寒露起

秋夜凉

有人凉夜做良夜

有人孤旅变孤凉

江湖，到底是热闹的，还是寂寥的？

看金庸时，常觉得江湖是万千气象纷呈，极度入世的缤纷精彩。

而去古龙的江湖，却越走越寂寞。

哪怕是被十大恶人和苏樱铁心兰们环绕的江小鱼，想起他时，也是那幕——他躺在江心，独默默看着星空的场景，那副万古伤心人的样子，怕是几度春风都吹不走眉眼的寒霜。

从来都觉得，爱与恨，都是实实在在的情感，看得见也摸得着，肉腾腾也血淋淋。

但伤心，是第四维度的情感。

不管是流干了泪，伤断了肠，伤心人永远都是“另外一种人”。

比如林冲夜奔，伯牙砸琴……还有那鬼气森森的“菊花之约”。也有一些不管不顾的外国江湖人，在《双城记》里安然赴死，在《呼啸山庄》里痴念成狂……

伤心人，永远都是“另外一种人”。

什么叫“另外一种人”？就是我们怎么也看不懂，他们也从来不解释。

要伤的伤，要痴的痴，不管佛家还是人间，都劝说“放下”的多，但能“放下”的总是那么少，却不肯承认执着，于是欲语还休，怎么也讲不好自己的故事。

而执着于“放下”的人，怎见得不是另一种执念？

唯有一些孤旅天涯的人，将一念执着至此，也就有了这般那样的极致故事，也就有了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听说马致远一生志在庙堂，却无法如愿，只得漂泊江湖中。

庙堂和江湖有什么区别？

任我行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深以为然。江湖，似乎就是人心。

马致远的伤心，到底是因为庙堂的放逐，还是江湖其实更深不可测？

《天净沙 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初听老锣和龚琳娜将这首词谱出曲来，献给“寒露”这一节气时，心念就被触动了一下。再去细细听来，似乎看见了海市蜃楼，那幻境处演出的是《东邪西毒》的片段：昏盲荒涯，一个男人，穿着支离破碎的衣服，背影里还有残存的荷尔蒙气息，仿佛不让他伤心，不让他思念，他马上会就地湮灭。

转而又到了另一个片段里，一个女人牵着马站在水里，水影映着她的脸庞，她的眼神从幻影里望了出来，好像在跟看海市蜃楼的人对视一般，然而，我们都知道，她叫桃花。

那第一遍歌声消弭之后，寒露落下，我拉起丈夫的手，一片冰凉。

◆

在第二遍龚琳娜演唱的《人在天涯》里，听着埙的呜咽绵绵，说的却是风的无情。

沉沉的鼓是脚步声，听到他就这样走近，又走远，抬起头，却不见有谁来。

几绺筝，就是那唯一有些生机的小桥流水。

而龚琳娜，却用了“另一种声音”来唱这“另一种人”，这种声音听起来似乎面无表情，只能捕捉到一些昆曲的腔调，所以，在这歌里，她又是谁？

老何东在《非常道》里采访俞飞鸿，聊的是她的导演作品《爱有来生》。

他对她说：你像是在用“第四人称”来讲这个故事。

除了你、我、他，这第四个人，是谁？

我想，应该是一个能看见这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但这世界却与他无关的人。很像是鬼，又不是鬼，更像是在看着“海市蜃楼”的人。

并非不想融入，不是所有的境界都需要融入的，比如，别人的心灵深处。

能融入，固然彻底痛快；但能抽离，何尝不是一种明心见性的幸运？

原本看《东邪西毒》时就有这种感受，那江湖故事明明很熟悉，此番看来却又极度陌生，我们都知道他们心里藏着一个人，可却不习惯就这样被直接拽到他们心里的世界，意识流的让人缺乏真实感，眼见那姹紫嫣红瞬间成灰，灰又扬起，变成了杯中酒。

可是我们也都知道，那都是真的，比真的还真。

就像很多人在研究紫霞的那滴眼泪，她到底在至尊宝心里看见了什么？

我想相信的是，她并没有看见他的心里写着任何人的名字，她看见的应该是——这个人的前世今生，宿命轮回，千悲万苦的深渊，无远弗届的孤寂。

于是，她从他心里出来以后，那个活泼俏皮的姑娘消失了，这世界上，多了一个心事重重的断肠人。

所以，龚琳娜选择“第四人称”来唱这首“人类伤心史上”最为著名的词，是如此的“旁观者清”。

而这抽离又不是冷漠和疏离，她虽不在人的情绪里，却走入了“更深露重”的秋意中。

秋天发生的故事，就要用秋天的眼睛看，用那秋天的声音长吟。

◆

所以，我也很少去问，丈夫心事几何？

只知寒露已至，夜寒如水；只知他心中有四季，有随着二十四节气而起心动念的冷暖，就已是我的体贴入微。

体贴之后，躺在暖窝里，左右循环着龚琳娜的《人在天涯》，越发深入其中。

她用她的声音，带我去看了一场能看见马致远的海市蜃楼，唱的人和听的人并肩而立，看着那枯藤老树和古道西风瘦马……

而那个独行的人却突然回首，朝我们望了出来——

好像有了一次真正的对视。

节气海报摄影/设计：弘二

其它图片源自网络

【后记】

2017年10月8日

农历八月十九 “寒露”时节

龚琳娜&老锣创作的新系列作品： 

【二十四节气｜寒露】之《人在天涯》

在QQ音乐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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