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产动作片的香港影坛，“女打”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类型。

顾名思义，就是以女性角色的打斗，作为标志和卖点的片子。在此基础上，这个一向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东方好莱坞，其实贡献出了世界上最多的动作女明星：郑佩佩、惠英红、李赛凤、胡慧中、杨丽菁、梁铮、罗芙洛、大岛尤加利……

她们巾帼不让须眉，飞拳踢腿，挥洒血汗，在原本应由男性占据绝对主体的动作片中，昂然占据半壁江山。面对一次次的生死危机，不做累赘，不做花瓶，而是和王羽、成龙、李连杰、甄子丹他们有来有往，携手共进，在拳脚的风声与爆炸的火光中，真正做到了独立和平权。

而我们今天要说的，就是其中，最典型的翘楚人物：杨紫琼。 

1、

杨紫琼，马来西亚人，出身富庶，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擅长运动，精通芭蕾，拥有英国皇家舞蹈学院舞蹈专业学士学位，并曾获得马来西亚小姐殊荣。

1984年，她来到香港开始自己的演艺事业，签约了洪金宝创办的“德宝”电影公司。拍摄的第一部电影，是给洪金宝、林子祥做配角的《猫头鹰和小飞象》，片中给她的定位是……清秀佳人。她饰演一位在社区学校教书，整天被不良少女怼得眼泪汪汪的柔弱教师。

因为算是外国人，所以来港之后，她需要从头学习粤语和普通话，台词成了她的一大难关。传说中，为了减少台词量，洪金宝安排她去演了动作片《皇家师姐》。

所以有的时候，我们真的要佩服洪金宝这位香港影坛的“大哥大”。他绝不仅仅是“世界上最灵活的胖子”这么简单，作为制作人，他的眼光之准令人惊叹，一手开创了多个卖座电影系列、留下一长串票房纪录之余，参与其中的成龙、元彪、杨紫琼……各自的职业生涯也因此发生改变，迎来高峰。

为了拍好《皇家师姐》，杨紫琼进入洪家班，开始了为期半年的特训，每天踢腿、练拳、打沙包。过去练习的芭蕾舞、滑雪、跳水、羽毛球，在她身上留下的宝贵经验，渐渐发挥作用，她的腿法飘逸舒展，形成了独具一格的美感。

……不过那其实并没什么用，因为《皇家师姐》最大的卖点，是“搏命”。

《皇家师姐》的两位主演，一个是选美出身的杨紫琼，另一位则是世界空手道冠军罗芙洛。

面对这两位都是第一次拍动作片的“女打星”，《皇家师姐》的导演元奎微微一笑说：“好简单，我把她们一个当成龙，一个当元彪，设计最难的动作给她们就好了。”

那时成龙刚拍了《警察故事》，正把人们对于动作片的期待，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结果，《皇家师姐》电影上映，观众们再次被惊呆了：两个女人飞车、跳楼、撞玻璃、单挑、群殴、拳脚、器械……无所不用其极地打足了90分钟，几乎真的为我们展示了毫不逊色于七小福的力量与技巧。

（说起来，在上一部片子里，她还是那么地软弱可欺，下一部片子居然就已经是这么火爆能打，我们的老师如果每个人都能经历这样的提升和成长，那对中国的教育无疑也是极好极好的！）

杨紫琼因此提名当年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人奖。

《皇家师姐》因此成为香港动作片最卖座的系列之一，陆续拍出多集，不仅一举奠定了杨紫琼的打女一姐身份，更成为汇聚了真田广之、甄子丹、杨丽菁、袁日初……等实力明星的动作盛宴。

但这些，却还不是这部电影最伟大的地方。

2、

这部片子最伟大的一点，其实是在于我们今天常常提到的“女权”。

事实上，说起女打，香港最早的武侠片，恰恰就多是以女性角色为第一主人公的。

郑佩佩的《大醉侠》、《玉罗刹》，徐枫的《侠女》、《龙门客栈》，这些今日已进入经典殿堂的片子，正是个中代表。

为什么本该是男性主导的江湖世界，却是由“侠女”来做先锋官呢？

那恐怕是由当时的电影大环境，所决定的。在香港电影的五十年代，有着严重的“阴盛阳衰”现象，白光、凌波、夏梦、于素秋、任剑辉……一大批女明星环肥燕瘦，各领风骚，直到现在仍然被人念念不忘；而相应的男明星却屈指可数，形象也多单一乏味，甚至不少经典的男性角色，索性还被女星反串了。

这其中的原因殊堪玩味：新文化运动后，持续爆发的妇女解放运动的余波；二战后，港人对于暴力的厌倦逃避和对家乡的渴望向往；李翰祥、胡金铨等文人型导演对于女性的崇拜和喜爱……但总之，当时的电影，普遍是“女明星”在推进故事，女明星更有票房号召力。

侠女的飒爽英姿，开辟了武侠电影的诗意先河，但之后却开始有了倒退。

女演员在动作上的绵软，使得武侠中的“武”字，总让人意犹未尽。所以到60年代末，喜欢让男孩子脱光膀子盘肠大战的张彻异军突起之后，女角色主演的武侠片，一下子便衰落了下去。

观众要看打、要看爽、要看刺激。传说中，张彻就是把自己的一群弟子，王羽、狄龙他们扔到片场后山，让他们整天练拳、互殴，一群后生仔一天到晚鼻青脸肿，三天两头断手断脚，却因此拍出了酷烈真实的《独臂刀》、《十三太保》，令观众大呼过瘾。

电影终究是视觉的艺术，这种打法女演员适应不了，于是只能让出这一部分的电影份额。

女性角色，于是成为武侠片、动作片里越来越被边缘化的配角。她们变成了《独臂刀》里的自私刁蛮的小师妹，《保镖》里不明所以的乖乖女，《无名英雄》里完全多余的女朋友……她们成为男性英雄需要拯救的弱者，在男性英雄痛苦奋斗时只会流泪的旁观者。

战争，让女人走开；江湖里，女人只负责貌美如花。

唯一一个曾对这一局面，发起过冲击的，是七十年代末走红的惠英红。

这位香港电影金像奖第一届影后的获得者，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凭武打片获得金像奖影后的人，她面容清秀，气质凄艳，演技颇具天赋。舞小姐出身的她，在入行之初，曾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枕头，一是拳头。

选枕头，就走香艳路线，去拍风月片；选拳头，就走动作路线，从此打打杀杀。

惠英红果断选了更难，但有尊严的拳头路线，之后遭逢贵人，因刘家良的大力栽培，主演了多部硬桥硬马的动作片，而成为杨紫琼之前最纯粹、最成功的动作女星。

但即使是在她最红、最能打的时候，倔强的惠英红仍然是男性江湖里的一个附庸：《长辈》、《掌门人》，任何时候，即使第一主角其实是她、理应是她，但片中最能打的，最后一定要来拯救她的，却一定是刘家良。

就好像，一个女性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却总有一个男人在后边，用看孩子一般宠溺，但却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她挣扎。

所以，我们才可以知道，《皇家师姐》的出现，有多么伟大。

在这部片子里，从头到尾，杨紫琼、罗芙洛是从不依靠男人的。警察于她们而言，是一份工作，而自己的工作，当然是要由自己来完成！

杨紫琼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晒得焦黑；罗芙洛人高马大，一副运动员的身板儿。两个人穿着运动衣、牛仔裤，丝毫不卖性感，不打擦边球，一切问题，全在拳脚、枪法上见真章！

那是真正的平权，独立、自尊，是那些在职场上奋战，不断实现自我价值的新女性的写照。

3、

在那之后，杨紫琼再陆续拍摄几部电影之后，1988年嫁给了德宝公司的老板，富商潘廸生，短暂息影。

到1991年，离婚后再度复出，重入江湖。

三年的婚姻生活，幸福与否，外人无从置喙，但单从一个演员的专业技能而言，这三年的沉淀，对杨紫琼无疑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她的因从舞蹈转化而来的轻灵有余而力道不足的腿法，在三年后，已经有了巨大的进步；本来并不擅长的手部动作，在这时，也得到弥补。

她从一个合格的动作明星，变成了一个更为专业、出色的动作明星。一上手，就和成龙拍摄了《警察故事3：超级警察》。和他从大陆打到泰国，从泰国打到香港，从香港打到吉隆坡……成为成龙电影中，唯一一位在智慧、勇气、战斗力上，都毫不示弱于他的“龙女郎”。

她搏命、认真，成为香港保险公司纷纷拒接的危险人物。之后的1993年，更是一口气推出六部动作片，其中《东方三侠》、《现代豪侠传》、《新流星蝴蝶剑》、《咏春》、《太极张三丰》，都成为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新武侠电影经典，也创下了香港女星片酬最高的纪录。

功夫之外，更难得的其实是她在气质上的提升。

虽然贵为马来西亚小姐，但她的美其实并不如关之琳、李嘉欣等人一般，令人望之惊艳，反而脸颊略长，而稍显老相。再加上早期假小子式的定位，那令她在年轻时，在扮相上并不亮眼。

但结婚、离婚，岁月沉淀，却令她更焕发出雍容大气的女性魅力。

其实更高级的平权，并不是抹杀一切的两性性征，把女人变成男人，把男人变成女人，而是在保留各自的特点的基础上，让不同的人都有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杨紫琼再复出之后，开始变得很美。长发飘飘，眼波流转，或风情万种，或楚楚可怜，但所饰演的角色却无一例外，全是坚强独立，有智慧、有胸怀、有力量、有性格的女性。

其中，又尤以《咏春》为最。

在这部片子里，杨紫琼饰演咏春拳的创始人严咏春，在解决强敌之余，还要解开“自己不像女人”的心结，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主演。要在过于强大、过于中性化的人设下，找回女性的细腻和温柔。而从出道至今一向天老大我老二狂拽酷炫的甄子丹，在片中饰演她的未婚夫，几次三番地被她打到昏倒，难得的是个萌萌哒的小男人。

     （图中为李子雄，本片中第二个一改腹黑残暴，展现萌萌哒属性的人）

这也许是发生在杨紫琼身上，最有趣的一点。

在接拍《皇家师姐》的那一刹那，她的身上，似乎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改变。那就是，她注定会脱离一般的打女，成为一个强大而清醒的女性代言人。

相对于杨丽菁、李赛凤等动作女星而言，她从不把自己局限于打打杀杀里，成为另一种被异化了的花瓶；而相对于梅艳芳、张曼玉这些演技派的女明星而言，她的能打让她有了一种别样的气场，显得更为独立和自持。

这样的定位和气质，终于让她越走越远，不仅出演《007：明日帝国》，成为首位华人邦女郎；也在文艺片的道路上，多有尝试，留下了《阿金的故事》、《宋家皇朝》等优秀的影片，更在2000年，迎来了《卧虎藏龙》这部华语首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伟大作品。

《卧虎藏龙》的导演李安，后来在采访中说到，“在演戏方面，杨紫琼是我见过的一个特例。从影多年，可是没演过什么好戏，所以都已经是大明星了，可是还有那份纯真在。她有如孩童般的纯真好奇，像一辈子在等这个角色（俞秀莲）”。

那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啊，一个人的生命，有那么多的选择，那么多的巧合；而那么多的巧合，却最终指向了一个结果，走向一个方向。学舞、选美、赴港、练武、走红、嫁人、失婚、受伤、低谷……

而这一切的一切，却在杨紫琼终于遭遇俞秀莲，在那个虚构的侠女的身体中放声大哭时，得到了回应。

4、

在《卧虎藏龙》大获成功之后，杨紫琼的演艺生涯，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她自组公司，拍摄了《天脉传奇》、《飞鹰》等国际化的动作“大片”，可惜效果都不大好。再之后，《艺妓回忆录》、《太阳浩劫》、《黄石的孩子》、《The lady》，她渐渐成为“国际巨星”，却已是纯以演技取胜了。

她打得越来少，是岁数大了，也是武侠片、功夫片，日渐式微。

在她的身后，曾经显赫一时的香港动作片，其实已是青黄不接，而女打类型更是一片空白。

当成龙、洪金宝渐渐老去，李连杰病体缠身，元彪归隐海外，惠英红完全变成了演技派的老戏骨……杨紫琼，其实也在动作片影迷的视野中，渐行渐远。

只剩了一个甄子丹，半个吴京，四分之一个张晋吗？

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把李安的那句关于“杨紫琼与俞秀莲宿命相逢”的话，再拿来看，如果我们把视线再抽离一些，用更大的视野去看香港电影的话，就会发现，那些动作片的辉煌，其实也像是由一个又一个生命，所碰撞出来的：

来自不同地区的人才，在某一个瞬间，他们的命运发生偏移，不同出身、不同门派的他们，在自己最矫健、最美丽的时候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了香港，来到这当时的功夫片的圣地，与自己最耀眼的角色狭路相逢。

杨紫琼来自马来西亚，是选美冠军，跳水运动员；和她一起主演《皇家师姐》的罗芙洛来自美国，是1981到1985年连续五年的世界空手道冠军；和成龙在《快餐车》、《飞龙猛将》中死斗的喷气机宾尼，来自美国，是世界自由搏击轻量级冠军，世界踢拳击组织WKA的创始人；在各种动作片中演女反派的大岛由加利和西协美智子，来自日本，分别是空手道冠军和健美冠军；在各种动作片中演男反派的黄仁植来自韩国，是合气道七段、跆拳道六段；来自泰国的卢惠光理所当然的是泰拳冠军……

在香港电影最为璀璨的时候，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武术家们，带着自己练就的一身功夫，带着梦想与野心，来到这里，仿佛他们毕生所学，就是为了拍出那一部部不朽的经典作品。

如今，这样的时代已经过去，香港电影的市场，已经再也不可能那样大规模地吸引人才流入了。下一个罗芙洛，下一个杨紫琼……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但我们在今天，却仍然可以在过去的电影中，为他们所创造的拳脚奇观而大呼过瘾。

那，大概也便是电影的魅力之一了。

                                                                                                             20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