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明
昊
采访陈明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对话剧、表演和角色有很多种解读,
观点说了一半,又举了个例子,
例子说完,自己又说到了另一个观点。
总之,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很飞”。
文字:Steven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敢在台上“胡来”的人
他在跳绳。
一分钟过去了,陈明昊还在跳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余华坐在台下,微微低着头,抬着眼睛盯着台上的陈明昊。此刻,他是余华笔下的男主角:杨飞。观众们目不转睛,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五分钟过去了,他依旧在跳绳,频率不变。台下的观众小声议论:“这大哥还要跳多久啊?”余华脱下外套,看了看手里的演出单,再抬头继续看着他。
七分钟过去了,议论声逐渐消失,杨飞突然加快速度,跳起双摇。突如而来的疾风声和跳绳抽在地板上的唳叫,让注意力逐渐涣散的观众猛地看向他。
话剧《第七天》的演出开始了。
舞台上,刚刚还在跳绳的杨飞死了,巨大的时钟指针开始倒转,故事也从此刻展开。在这七天中,杨飞一生的记忆碎片闪回放映,他或重回与生母、养父、前妻有关的重要片段里,或与离世的亲人重逢。在世时,那些未能善了的人情世故,在杨飞死后的世界逐一有了结局。他还碰到了一些亡者,因为“死”而上了新闻头条的人们。这就是《第七天》的故事,你可以说他是真的经历了这七天,也可以说这只是杨飞的一个梦境。
这部话剧的阵容对于观众来讲很有吸引力,剧本改编自作家余华的同名小说,导演是孟京辉,主演则是陈明昊、梅婷、黄湘丽等知名演员。去年七月,该剧在阿维尼翁 IN戏剧节进行世界首演,后在第九届乌镇戏剧节进行国内首演。今年三月,该剧来到北京首演。首演第四天,余华坐在了观众席。
也是在这一天下午,距离演出还有三个小时,我们与陈明昊约了一次采访。
和出演电视剧《重启之极海听雷》时的“王胖子”不同,最近的陈明昊有些消瘦。他没有化妆,穿着T 恤,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暗绿色帽衫,头发有点凌乱,他习惯说话间时不常地把头发往后拢。他靠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一角,桌子上放着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原著《第七天》,窗外便是保利剧院东侧相邻的东中街,人声与车声窸窣。
陈明昊是北京人,说话慢悠悠的,有一股“懒”劲儿,只有聊到比较兴奋的话题,语速才会快一些。比如,聊到当晚余华要看到《第七天》的时候;比如,他聊起在阿维尼翁IN 戏剧节上,表演刚开始的一次走神;再比如,他谈起演出当晚,与余华的饭桌上的交流。
和中规中矩的话剧演员不同,陈明昊身上有种像他说话一般的随性,并将之放任在舞台表演上。他并不执着字正腔圆的台词功底,也时常在台上说错几句台词,他甚至享受走神的片刻,并将其融入表演。
在阿维尼翁,由于是户外演出,舞美布景与剧院不同。舞台是在修道院搭建的,台上有一个古老的石头门洞,门洞上立着一排看起来已经上百年的小“怪兽”们,石头缝里滋长出很多不知名的野草。陈明昊被这些野草吸引,刚走上台,便暂时丢掉了预先的开场表演,他专注地盯着野草。
“我就是在看那些野草,卑微却有很强的生命力,它们就是杨飞。”于是,台上的“杨飞”开口说道:“生命……那好吧,让我们一起来说说关于生命的一些事儿。”
由于排演时间紧张,再加上台下的观众大部分都是外国人,大家看的都是翻译字幕,像在看一本原著,话剧反倒是书的立体解说。其中几句台词,陈明昊记不清了,便临场发挥。演出结束后,在场的中国留学生找到陈明昊说:“陈老师,字幕打错了。”他也不避讳:“字幕怎么可能错,是我自由发挥的。”
相较于阿维尼翁和乌镇,北京的剧场演出严肃一些,在他来看,观众也更冷静。加上许多观众作为书迷,对于话剧《第七天》会有另一种期待。距离首演已有数月,陈明昊一直把原著放在手边,反复咂摸余华的文字,试图塑造一个能表达作者本意的杨飞。“有一次我说其中的一句词:‘四周一片寂静,寂静的名字就叫作死亡。’总觉得哪儿不对,怎么那么没有诗意?一看书,余华老师的原词是‘我们走 在寂静里,这个寂静的名字叫死亡。’我就赶紧改了。”
但在创作期间,陈明昊未能与余华沟通,只得与创作团队一起揣摩这本书,打造出一个全新的《第七天》。从表演形式上看,这是两部作品。
这些原因会不会在无形之中带来压力?陈明昊否认,他认为更多的是期待和好奇,是一场奇妙的交流。“一个作家坐在黑暗的观众席上,看着像孩子一样的文字注入到别人的身体里,又从别人的身体里发出来变成声音,就像同样的基因在另一处水土有了新的连接。”
或许是表演之前的采访影响了陈明昊,在说出这番话的三个小时后,他又一次地在台上走神了。在某一时刻,台上的杨飞感受到创造他的人正在观瞧自己,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多加了一层意义:“我是你想象中的杨飞吗?”
台词对于陈明昊重要,也不重要。在他看来,“字正腔圆”不重要,情感的表达会被“字正腔圆”的台词制式化,能精准地表达出台词背后的意思和对角色的理解更为重要,他相信角色的建立在其“魂”。比起坚持传统的表演方式,他追求舞台上的松弛度。有时卡词或走神,甚至在演到一半的时候,他蹲在台上跟前排的观众聊上两句,没人敢在台上这样“胡来”,但陈明昊坚持这样的先锋派表演风格。
与影视作品不同,话剧表演的舞台上,同一部作品的每一场演出都是不同的,任何一个临时的改动都会带来些许差别。但对于陈明昊而言,他绝不允许的失误是让角色的魂丢了,他也相信余华能看到话剧版本《第七天》的魂。
当晚演出后,余华和孟京辉、陈明昊等人一起吃饭。饭桌上,余华看起来很高兴,他认可舞台上的“杨飞”。他也喜欢开场:“陈明昊跳绳结束出来,马上感觉这就 是杨飞,那种疲惫感就是小说原文里的‘在疲惫里越走越 深’”。相较于其他作品,余华的《第七天》在网上评分不高,话剧《第七天》目前的评分也不高。聊起这件事,余华当面开玩笑,大意是“原来人家就骂骂书,现在终于有人帮忙挡了”。
六天后,我们又和陈明昊约了一次采访。他说起这段经历。“挺有意思的。从我读他的书,一直未曾谋面,到他走进剧场里的各怀心思,再到相见,在饭桌上推杯换盏和聊天,直到今天回想也挺不真实的。我记得那天晚上他说自己挺感动的,这本书写完放在那好久了,这部话剧让他重新回到了当时创作的状态。”
北京的演出场次全部结束后,陈明昊前往东北长白山,开始下一项工作。但他很快就生病了,陈明昊自己分析是前几天的表演有一种不自知的累,很像在世时的杨飞经历了一场场命运的劳苦,生命结束时,他利用了七天的时间去告别。虽然陈明昊还不知道下一次的演出时间,但他也需要暂别杨飞,大概这场“病”也是一种助力。
表演是一场约会
做采访提纲的时候,看到一位媒体同行所写:“这个傍晚的化妆间,50 分钟,他(陈明昊)的语言状态无法形成一篇‘正常’的稿子,没有‘故事’,没有目的,他的思想在漂浮,像空气中的羽毛,你去抓,空气中的气流一带动,就偏离主题了……所以,不要妄想抓住陈明昊。”
同样在化妆间里,阳光快要消失殆尽,跟陈明昊对谈 50 分钟后,同行的话再次被印证:“不要妄想抓住陈明昊”。
采访陈明昊有一种被挑战的感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对话剧、表演和角色有很多种解读,观点说了一半,又举了个例子,例子说完,自己又说到了另一个观点。总之,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很飞”。他也十分直接,想得明白就给出答案,想不明白就直说。他的过往也简单。1996 年,陈明昊考上中央戏剧学院表演专业,毕业后,进入青年艺术剧院开始话剧表演,直至现在。
这些年,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话剧上,做演员,也做话剧导演,偶尔拍摄影视作品。但他觉得,相较于复杂的导演工作,他更享受在舞台上,只琢磨表演这一件事。而相较于采访,陈明昊更愿意跟人聊天,在交谈中有分歧有碰撞,才有思考的过程。他认为太“顺”的东西没意思,就像表演。
“这么多年,对表演总会有新的认识和探讨,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没休止。虽然很难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我想探索表演的边界。”对于陈明昊来说,那是既危险又安全的边界感。在舞台上,前场后台的那个幕就是明确的边界,一步上台,危险将至。表演是无常的,哪怕演员反复练习形台声表,精准地配合着每一秒的卡点,也很有可能站在台上的瞬间,头脑一片空白。但表演本身的边界没有那么明确,它是一个无形的幕,陈明昊花费多年,只想知道这个幕在哪里。
或许陈明昊对表演的瘾也来自于这个幕——越危险越兴奋,越找不到越值得。可按照陈明昊的性格,如果真的找到了这个幕,他也未必想上前一步拉开幕布,因为那将是某种理想的“死亡”。
前些天,陈明昊去看女儿的文化汇报演出,这是一场不用力的表演,灯光音响并不讲究,孩子们也没有特别地准备,但态度认真,享受自己的表演。那一刻,他就像话剧观众一样,赴约前来,感受孩子们想表达的心情。他也以此解释话剧:“舞台对我来说挺简单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是一场定时约会,你来我给,表演就完成了。和小孩的演出不同的是,我们会附加一些变化,试图让你看到一些秘密,没有找到也没关系,那不重要。就像你请人来家里做客,可能准备了特别多的食材,但最后可能是大家一起做饭,也可能有人觉得未必好吃。但如果没有约定的时间,也许这个表演就可以一遍遍地修改,无限地创作下去,直到所有人都拍手称赞。”
谈及约定,陈明昊想起要为即将举办的阿那亚戏剧节做宣传,没聊几句便说:“到时候来玩儿啊,咱们一起喝酒聊天。”去过第一届戏剧节的观众回忆道:“除了白天的演出,大夜里不睡觉的,特别兴奋的那帮人里,肯定有陈明昊。”
2021 年,第一届阿那亚戏剧节在河北秦皇岛举行,孟京辉、章子怡和陈明昊共同担任艺术总监,主题是“彼岸与诱惑”。开幕作品是陈明昊导演的话剧《海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是一场在凌晨三点开演,随着日出落幕的表演,舞台则是沙滩,幕布是大海和天空。他在沙滩上立了一块电子字幕牌,观众和演员被分为两队,分别念出字幕上的台词,展开了一场蒙太古家族和凯普莱特家族的骂战。据说,他还将一群羊赶上舞台,让推土机和演员展开对抗,让挖掘机挖起沙土,将拥吻的情侣一点点埋葬。陈明昊的“飞”在这里全然释放,而这场戏剧节也更像是文艺青年和游客们的一场艺术狂欢。人们可以看戏、逛美术馆、吃饭、看电影、喝酒、打卡、拍照、度假,也有媒体将其称为“人造乌托邦”。
2023 年6 月15—25 日,时隔两年的阿那亚戏剧节将按计划举办。陈明昊介绍,这一次将有十几个国外的剧目上演,他的话剧《海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红色》将会进行延伸的改编。“大家现在都挺兴奋的,这是一个汇集了众多心情、能量、愿望和灵性的地方,肯定会是一个大家期盼已久的疯狂的十一天。”
看他的兴奋劲儿,大概在今年6月的北戴河沙滩上,又能看到一个半夜不睡觉,拉着众人一起喝酒聊天的陈明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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