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马”的意象——吴健油画(文/李向平)-一拍在线-八卦帝

《一抹白色》

我注意到，大概从2013年开始，吴健以系列“马”的形象开始出现在他潜意识的创作之中，应该是由他之前创造的另一个意象“云霾”延伸而来的，这是一个潜在隐喻的形象，“云霾”意象所包含的重重危机，日本地震引起的福岛核辐射，不仅为全世界所熟悉，也殃及到首都北京，活跃的火山也曾令世界慌乱不安，艺术家是不惮于做一个现实世界的无聊看客，而要做一名艺术上的“呼吁着”，数年前的吴健放弃了稳定的职位投身于自由艺术家的行列，他要通过最原始的画笔和画布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的感受和对于人生的态度。思考由浅及深，由表及里，由创造形象而接近内在的灵魂，这可以看成是一场无关乎宿命的理智与抗争。

我喜欢吴健的一幅油画《游马》。这幅画中的马，气势不凡，如纵天入地的蛟龙，自信地游荡于湖海之中，远望优雅，圆浑，意象丰满。然而，近观却也有着骇人的细节，马的虚无的眼睛，若海马和干带鱼一样的马头，在云水中若隐若现的身体。让我不免从我所认识的有限的美术史的坐标系里努力寻找一些解读和参照，是意象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还是象征主义？然而，感觉很复杂，一时无法准确地将其归类，说不清道不明，直觉上他钻研的更深也较同时代的画家走的较远。

在东方哲学里，庄子对马的本性可谓非常了解。在《马蹄》中这样描写道：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齕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这就是说，野性才是马之真性的体现。接着，他又这样描述“马之知”：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踢)，马知已此矣。“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句话，就是以“马”作为指认天地万物之象征。庄子在其意象思维里是以牛马来象征宇宙间万物，而尤以马来象征宇宙天地。还曾用“白驹之过隙”来形容时间之短促和宇宙间万物之变化无常。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宇宙之中，人与人之间也常常是“失之交臂”。

《易经》起源于“伏羲画八卦”，与此相关的则有“龙马负图”的传说。而“龙马”作为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瑞马”，如“龙”的图腾，对于中华民族来说有着强大的心理期望，甚至说是我们民族集体无意识的显著符号。从哲学上来讲，意象思维实际上是在“言”与“道”之间架构了一座沟通的桥梁：象与意，即“意象”。意、象对举，说明人们看到意象中包含的两者的矛盾和对立：因为注重意义的追求，且因“言不尽意”，故也可导致抽象的“玄远之学”；同时，它又注重“取象”，故也有形象思维的一些特征，如“直观”。就意象思维的认知过程而言，它首先通过“观物取象”，形成意象，然后再以意象为工具规范，推举和运用到其它事物。其中之“象”，既是象又非象。故意象思维的本质特征是“象征”。因而对于读者来说，要完整地理解文本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寻找和发现意象之原型，并分析其象征意义。

韩愈《马说》：“世有伯乐，然后又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一如捧读杜甫的《瘦马行》、《病马》诗，感受哪位在动荡不安的现实中深感忧患的诗人，只能在自身构筑的艺术现实中加强力挽狂澜的雄心和意志，创作表现出低沉抑郁的格调，借马对当时社会现实进行的深刻反思。此时马的意象也必定发生了变化，诗人不再是以骥骥良马自比，而是每每以驽劣的“慢马”自谓；即使不否认是良马，也呈现出病态老迈的状态。那些瘦马、老马、病马似乎就是他们的化身。那么，吴健笔下的马是否承此意象呢？显然，不全是。年青的艺术家正气势如虹，对未来充满希望，遗憾和愤恨显然与其自身饱满的精神状态不相契符，他显然不愿意做此老生常谈，艺术家需要追问的是终极的生死问题，无关乎个人的荣辱际遇，而是以“良知”面对人类自身的矛盾和生存问题。这足以成为《游马》深深打动我的缘由。

惊喜的是，而另一幅油画《坠入尘网中》还在2014年南京国际美展获了铜奖。这个切入点成为艺术家激发思维表达的源动力。在2015元月里，又看到了吴健的“马”，以黑色呼吸系列为标题，陆续显身。吴健曾谈到：“要尽量用少的语言把自己表达清楚，这样会更有力量。但这是一个过程，过程很重要，而且一定要理解走到这里很自然出现的一种现象，选择了“火山灰云”类似于一种符号性的图示来表达我个体与环境产生的关系，这里面首先是人们精神层面的一种污染的状态，自然会出现一些具体的社会性问题。这么复杂的问题我是处理不了的，所以我只是想表达我作为社会的一个个体，我对自己生存状态的感受同时我又对这些经典的，成熟的，被万众瞩目的艺术保持一种警惕和距离，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高超的画家是善于欺骗观众的眼睛的，《坠入尘网中》给我们提供了以简洁象意组合而成的魔幻空间，云和水不可分辨和琢磨，它介于似是而非之间，他很注重正负形之间的转换后的效果，大面积的黑色空间，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已置身于一个硕大的黑洞，里往外观看，光亮的外面恰恰是升腾的云霾和坠落的天马，有时候你会清楚的看到这个结结实实的陷阱，就突兀在你的面前，天上地下俨然是一个形状多变的魔幻通道，云气，水珠，和崖壁交错咬合在一起，精神的冲突和心理上的搏斗在进行。这也是一个舞台，我们看到的仅仅是画家给我们定格的那一幕，剧情要依靠我们去想象，这是绘画的魅力，我们不需要知晓全部，只需要刹那间见永恒。

仿佛意识流游走在冥冥中的河流，于灵光乍现之际出没于云霾，草原，河流，深潭，上天入地，然而，这匹僵虫一样的“马”，展示给我们的意象却是，如此瘦骨嶙峋，如此窘迫于逼仄，无论回望，长嘶，漠然，坠落，还是被加上笼嘴，都是一种让人惺惺相惜的瘦弱。尼采曾经抱着马脖子嚎啕大哭，而谁，却为人类的生存的严酷而洒下一鞠同情的泪水。

坠入尘网中的“游马”，惊慌失措，四蹄朝上，胡乱踢蹬，却无能为力，如入无物之阵，如误入一个黑暗荒凉与深不可测的世界，无论是人，马，爆发的火山，冰冷的河流，灰暗的风景是对现实世界的折射。生存焦虑的感受，无疑暗示一种内心和外界环境的双重困境，与其说是失落的让人触目惊心，不如说是艺术家纵身跳下了悬崖扑向了自身未知的命运。在空中的飞马，在水中的“游马”，在潭底的他试图寻找到现实世界和他所虚构世界的某种内在联系，无可明状的表情会紧紧揪住观者内心，让人颤栗。那些压抑而昏暗的风景，永远和观者产生一种时空上的距离感。似乎是一个个梦境，悲凉而让人恐惧的梦境，“白马非马”，何况画家主观处理下得马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马了，更象一个精灵，或者一个和黑暗危机世界对抗的生灵。《诗经》中的“载驰”“四牡”“白驹”等篇多显示马本体的威仪与气派，写的是自然状态下的马，《秋水》中庄子同样通过马表达了他崇尚“真”的思想，在这里，画家找到了一个承载自己的形象，就是虚幻中的马。画家藉此得以在自己虚构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来回穿梭，游刃有余表达情感，虚构世界反映现实世界，现实世界又暗合虚构世界。画家在这里找到了作品与现实的内在联系，也为作品提供了某种现实依据。吴健作品中的马是独特的，也是他自己的载体，这是一种最恰当的方式。

马在他画面里是一个在黑暗残酷世界里的一个抗争者，光明中的马误入黑暗，无法逃离的，就像画家无法逃离现实世界一样，理想与现实总是那么的不般配，我们都在追求更高意义上的生活，然而，环境却越来越糟，几成灾难。黑色呼吸系列是有思想有担当的，画家借用心理语言的刀锋来划破现实粉饰的创口，画家在创作表达上是追求充分自由的。如果说画家是一个导演，他在精心演出一幕无人看到的舞台悲剧，他叫停的时刻就是画面最佳呈现的时刻。

吴健曾经毕业于中央美院版画系，如今在创作上虽然选择了油画，却依然保持了学院的严肃认真的传统，又有自己做为独立艺术家叛逆和创新的一面。宽阔的视野和追求艺术的多样性表达，还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转换都做了有益的探索。画家和流行的艺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也和学院传统做了分野，作为艺术个案，他的呈现是独特而深沉的。我姑且称他笔下的这种画面为“心理现实主义”的绘画，他的画面并没有超越现实，也没有超越超现实主义，只是色彩上趋向于简洁和朴素，或者可以称之为午夜静寂时分的色彩意象，他抛弃了三维视觉空间画面尽量平面化，却为我们注入了强大的心理暗示，从某方面说，他的版画专业出身也决定了他画面空间的经营上的简洁和对于缤纷色彩的厌恶和舍弃。在1922年前后，在达达派艺术内部，产生了影响巨大的超现实主义画派。超现实主义画家强调梦幻与现实的统一才是绝对的真实，因此，力图把生与死，梦境与现实统一起来，具有神秘、恐怖、怪诞等特点。但是，对于吴健的作品我以为色彩上是简洁朴素的，造型上有揉和现代派诸家的复杂一面。思想上是严肃的，有别于中国画坛“玩世现实主义”者们轻飘的一路。

德国作家克蕾斯特•沃尔夫强调在创作过程中主体的存在和作用。她认为，人的主体意识是艺术创作的灵魂，而作者——叙述者的真实存在则是人的主体意识得以贯彻的前提。沃尔夫还提出了“主观真实性”和“第四维”的概念。她认为，‘叙事文学的空间有四维：虚构人物的三个假定坐标及第四个，即叙述者的‘真实'存在，这是深度、时代感、介入现实的坐标，它不仅决定素材的选择，而且也决定作品的色调，自觉地运用它是现代散文的基本手法。”这也从一个大的文化氛围表明，此时的现实主义作家再企图完全坚持传统意义的现实主义实际上已不可能。心理现实主义虽然在外观上极相似于现代主义，实质上却仍然是现实主义的，这二者有重大区别。

《坠入尘网中》在浓重漆黑的虚拟环境中留出了一道神性的光，使得观者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马的身体上你几乎看不到生命的迹象，垂死与救赎，堕落与升腾，水花簇拥着深谷中的马，镜花水月一般让你看到生命的虚无。光亮的形象是有所延展的，从第一幅中的白乌贼或是子宫的形象（仁者见仁），到新作中出现的“十字架”形象，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精神层面的联系，画家的心理感觉在强化，从而加重了潜意识审美中的“上帝”意识。从视觉美学上来说，是进一步“符号化”的显现，或许，这一水柱升腾而溅起的十字架意象会成为画家的精神标签，独一无二的标签。创造“一个精神上的视觉符号”是成功艺术家的必由之路，吴健，一个70后青年画家，如今站在了自己创造出来的“符号”前面，如同一个原始部落里聪明的男孩，突然间画出了现代氏族隐秘的图腾，内心充满了喜悦，同时有有些焦虑和不安，是啊，如何安放这些伟大的图腾，艺术家需要建造一所自身的精神殿堂，虽然任重而道远，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还是要面临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要靠自己一步步的实践和行动去做出选择。

“反常合道”是中国古典美学概念。“反常”是指表面上对现实的扭曲，却能形成艺术中的奇趣，造成艺术中的新奇效果。但“反常”必须“合道”，也就是说：虽出意表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即“反生活常理而合乎艺术之道”。这种境界如同禅宗的偈语，本质上都是与逻辑主义不相容的“佯谬”，表面上是荒谬，而实际上是真实的描绘，即所谓“似非而是”，表现出一种矛盾的形式。我再一次想起了他画的那匹大气的“游马”，若云端漫步若巡游海疆，虽然一路风雨，但他都会迈步前行，虔诚地坚守自己对于世界的这份艺术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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