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良极简税收史之明

王朝景气，初盛中晚。王朝四季，春暖冬寒。

王朝寿数，一决于天。纵尽全力，尽三百年。

农业社会，财源短浅。诸项支用，刚性绵延。

必有兴衰，必有渐变。必有全盛，必有倾翻。

明儒张涛，曾知歙县。借修县志，亮明观点:

自冬及春，国初景观。家给人足，催科不烦。

居则有室，佃则有田。艺则有圃，薪则有山 。

盗贼不生，国泰民安。依时婚媾，安堵闾阎。

讦争未起，诈伪未显。纷华未集，靡汰未遄。

自春及夏，风景己异。土田不重，操资交提。

起落不常，各自迟疑。能者方成，拙者凌欺。

诈伪萌矣，纷华染矣。靡汰臻矣，讦争多矣。

自夏及秋，乃有大变。末富居多，本富日鲜。

富者日贵，贫者日惨。起者独雄，落者未安。

资爰有属，无恒乘间。贸易纷纭，诛求核监。

巨滑侵牟，奸豪变乱。诈伪以鬼，讦争如战。

纷纭波流，靡汰丘山。漫说盛世，物极则反。

自秋及冬，崩溃边缘。富者百一，穷者弥漫。

钱神卓地，金令司天。贪焚罔极，骨肉相残。

受享干身，不堪暴殄。因人作报，靡有落纤。

鬼蜮匿影，戈矛耀天。波流襄陵，沧海桑田!

明十六帝，率多混帐。既绌智商，又短情商。

略可称者，瞻基祐樘。戒急用忍，国势舒张。

重八洪武，小肚鸡肠。数兴大狱，官民遭殃。

建文操切，妄惹藩王。永乐瓜蔓，十族诛光。

高炽肥胖，其行不良。英宗不英，险作靖康。

景泰恋栈，臣下暗算。边境未稳，乡间己乱。

口吃宪宗，痴迷保姆。大建皇庄，宦官催征。

武宗荒唐，造作豹房。银矿挖尽，巡幸八方。

嗜酒荒志，好勇轻身。杂构戏玩，政委刘瑾。

世宗崇道，西苑斋醮。宫女数千，先天丹药。

隆庆迟钝，笨口拙舌。沉溺享乐，一任内阁。

万历怠政，朝野党争。税使乱国，辽饷出笼。

泰昌多病，红丸移宫。天启好静，精通木工。

崇祯多疑，刚愎自用。换五十相，难挽国倾。

何来正德，正好失德；何云嘉靖，家家皆净；

何出万历，万般疮疬；何必崇祯，穷征重征！

朱明腐朽，倒施逆行。幸有干臣，理性调控。

周忱夏时，洪谟文升。原杰叶淇，廷和张璁。

桂萼夏言，鼎臣尚鹏。霍韬海瑞，欧阳居正。

季驯林润，如斗宗沐。乃有中兴，乃有新政。

明之四季，四人允证。德兴吉水，江陵武陵。

夏原吉氏，先世德兴。吉水周忱，督税苏松。

唯张居正，称张江陵 。彼杨嗣昌，家次武陵。

夏侍五帝，春和景明。周抚江南，夏有阴晴。

张挽秋光，大国干丞。杨促冬至，三饷天崩。

夏为股肱，干济笃诚。通达政体，谙练章程。

久掌户部，赋役厘定。盐法钞禁，广屯裁冗。

行简易法，行不忍政。绳衍纠谬，含弘贞靖。

江南重赋，官田尤高。成化王弼，作《永丰谣》：

永丰有圩，接永丰乡。一亩官田，收八斗粮。

人家种田，无谓厚薄。了得官租，身即是乐。

前年大水，平了斗门 。圩底禾苗，了无半分 。

里胥告灾，县官豪狠。至今追租，如同追魂。

有田追租，见惯不怪。尽将官田，作民田卖。

富家得田，贫家承贷。年年旧租，又结新债。

旧租初了，新租又促 。无奈进城，卖去黄犊。

一犊千文，任时而估。债家算息，不算其母!

有犊可卖，尚不称悲。东邻卖犊，又复卖儿。

但愿我儿，常在身边。明年有运，继种官田。

又有民谣，官佃诉苦：一亩官田，七斗之收。

竟将六斗，繳送皇州。照例踢斗，风干纳租。

完办婚嫁，只余一斗。好叫人家，愁白了头。

周忱理赋，造福苏松。廪有余羡，四民不惊。

公心体国，才力可称。官民均赋，平米济农。

折银折布，折率取轻。水次漕运，良政可称。

幸得佳助，陈瑄况钟。文襄理财，三吴建功 。

江陵治赋，丈亩条鞭。虽非原创，各依前贤。

毕竟独断，毕竟铁腕。毕竟师相，毕竟慨然。

两宫放手，首辅专权。中外大柄，悉得自专。

民当牧养，勿令重担。许不加赋，上用丰赡。

惩治贪污，以符民愿。清理逋赋，国用自宽。

田赋不均，侵欺拖欠。土地兼并，诸多弊端。

飞诡影射，过都受献。养号挂虛，久久相沿。

无田有粮，穷民势单。可很豪民，无粮有田。

每思此节，不由扼腕。天下大政，均粮丈田!

万历清丈，八款条例。漏亩浮粮，立经久计：

应委之官，清丈之例；坐派之额，欺隐之律；

本征之粮，清丈之期；磨算之法，供应之利 。

慎重选委，经界明晰；亩分田形，工造册籍。

县令亲责，精制弓尺；厘定田则，树立标识。

一条鞭法，条编于归。征银之谓，简化之谓。

赋役并轨，统合杂税。官征官解，货币本位。

丁粮诸徭，一体均配。皆出于地，一切编备。

纵有弊端，纵有局限。条鞭之善，积重皆反。

得均丁粮，得消冒滥。赔累以息，名目以简。

觊覦可寝，市猾暂缓。均平贫富，册籍便览。

刘敕盛赞，条鞭十利。夸大其词，疑似马屁:

一通轻重，粮徭不厉；二制私荫，难割他地；

三戒需索，钱输府里；四有折阅，不受赔累；

五无丛役，兼平银力；六平贫富，正副皆去；

七少侵渔，承禀有制；八免抑勒，给银雇役；

九少加额，民无多驰；十有定例，不容诡寄。

明金花银，因粮折色。丘浚炎武，各有反侧:

长久之计，税当本色。宁以菽粟，不以银帛。

一旦天灾，银不抵饿 。万勿改折，舍本逐末。

叹顾炎武，知民疾苦。著钱粮论，代民倾诉。

田赋征银，断非良谋。周原丰收，反卖骨肉。

究其原由，无银有谷。获非所输，求非所出 。

畜羊贡马，充饥恃酒。赋税征银，银不应求。

谷贱民穷，民穷赋绌。其弊甚厉，国民俱蹙。

悲情人证，还数嗣昌。虽字文弱，偏偏武强。

弥寇有策，十面张网。一时得计，贼多投降。

可怜险策，一言国亡。辽饷练饷，又加剿饷。

均输溢地，驿递事例。每一亩田，派六合米 。

驱民为盗，得不偿失。可怜思宗，视作知己:

盐梅今日，蔚为干城。上将之威，细柳之城。

一扫妖氛，天下绥靖。还期凯旋，教养民生。

幸哉洪武，奋起淮右。首取金陵，西定湘湖。

东扫吴会，北收豫鲁。进拔幽燕，分军四出。

岭表其下，秦晋芟除。收服滇南，削平巴蜀。

禹迹所掩，尽入版图。汉晋唐宋，古来未有。

明势所及，超迈前古。南岛西洋，东番北虏。

无汉和亲，无唐盟胡。无宋岁币，无晋割土。

元璋本农，曾诫诸子：农务五谷，勤劳四体。

不离畎亩，不释耒耜。终岁辛苦，难得休息。

其所居处，草榻茅茨；其所服饰，练裳布衣；

其所饮食，菜羹粗粝；其所产出，国家税之。

为民上者，下情当体。用之有节，取之有制。

民无饥寒，己然不易。若复横敛，民死无地。

明室初立，设营田司。初无税凭，民避赋役。

铁脚诡寄，通天诡寄。飞洒昏赖，无所不及。

洪武元年，遣派周铸。巡行天下，经界为务。

天下度田，疆畛为图。图以绘田，册以会赋。

田土流水，竿尺尽录。田地山塘，米麦之数。

大编巨帙，庶毋遗漏。状若鱼鳞，谓鱼鳞图。

分图总图，方斗凹凸。高圩肥瘠，逐图细注。

郡邑壤地，得均贡赋。杨维桢氏，采谣以赋:

天子飞龙，底定两都。山川草木，尽得昭苏。

赋籍难绘，三吴履亩。四海均田，喜成此图！

洪永熙宣，是明盛时。府藏衍溢，百姓充实。

土无莱芜，农务垦辟。人敦本业，户少赋役。

屯田开中，军饷丰沛。上下交足，军民胥裕。

永不起科，户增田辟。棉花推广，南北皆宜。

江西湖广，稻香四溢。江楚庐安，盛产粟米。

地权分散，赋役尚轻。有利工商，有助耕农。

山市好晴，山鸟和鸣。商家旅行，农夫耕种。

老瓦盆中，冽酒持盈。呼嚣隳突，不闻怨声。

滇南车马，纵贯辽阳。衡游蓟北，岭徼宦商。

燕赵齐晋，江淮齐梁。南楚瓯越，蛮海闽广。

洞庭龙游，新安豫章。山陕徽甬，在在商帮。

江宁朱光，盛推南京；皇皇京邑，冠于八瀛。

门通十二，通衢设楹。结角钩隅，周庸屯营。

九市开廛，九轨来朋。化居日中，刀布剂平 。

云驱万艘，积粮千廪。贡琛浮舫，既富且雄。

荊粟如云，浙稻如雾。舳舻载之，蔽江而赴。

鲜集潮汐，互市迷渡。舸舫输之，逆流而溯。 

宝藏何所？东山之府。锦积谁家？姑苏之库。

青铜水银，胶膝丹青。瑶琨砥砺，玛瑙水晶。

琉璃沙沙，珊瑚莹莹。流黄缥碧，隐赈充庭。

羽毛齿革，升越簟藤。玫瑰砗磲，琥珀鹤顶。

火齐之宝，避寒之珍。贝石琳琅，素至南金。

鲛人织绡，渊客珠琛。包匦青茅，尺龟献祯。

闽南月港，称小苏杭。地处边徼，封畛遐旷。

负山枕海，毗连广漳。九龙江口，绾接两洋。

方物之珍，家贮户藏。货通行旅，财聚富商。

四方之贾，熙熙攘攘。拥珍戴异，曳绣蹑瑯。

绒出日本，珠自佛郎。天子南库，白银泛光。

明至弘治，百年有倾。矛盾方聚，朝多秕政。

幸得明君，启动中兴。逐邪用贤，图治励精。

怠因晏安，奢自富盛。恭俭有制，当推孝宗。

勤政爱民，保泰持盈。民物康复，朝序清宁。

海内大安，户口繁盛。兵革休息，盗贼不兴。

惜哉万历，冲龄缵继。四十八年，君临御宇。

嗣服之初，兢兢化理。比缘多病，暂摄多时。

郊庙弗躬，朝讲希御。寮采半空，封章多滞。

矿税繁兴，征调四起。边衅渐开，民生不济。

矿监税使，诛求横肆。凿四海山，榷三家市。

毁室逾垣，操弓挟矢。急如星火，密如发丝。

掘人之冢，辱人之妻。坏人之庐，剥人之衣。

荡人之产，夺人之私。败人之业，劫人之资。

“辽人无脑，皆淮剜之。辽人无髓，皆淮吸之。”

矿税繁兴，海宇沸腾。貂珰之祸，几至国倾。

一祸天下，阖闾竭穷；二祸士林，缙绅忡忡；

三祸辇毂，京师一空；四祸懿亲，驸马被凌。

当斯时也，民流政疵。瓦解土崩，分明末世。

明祚之亡，早有伏笔：基于嘉靖，成于万历。

叹雒于仁，上四箴书。酒色财气，放纵失度。

耽彼麵药，昕夕不辍。心志内懵，威仪外阙。

艳彼妖冶，食息在侧。启宠纳佞，争妍误国。

竞彼缪镣，锱銖不剩。公帑称赢，私家尘甑。

逞彼忿怒，恣睢任情。法尚操切，政戾公平。

抱憾崇祯，嗣守鸿绪。十有七年，宵旦兢惕。

灾荒频仍，流氛日炽。为民父母，不得卵翼。

江楚腥秽，秦豫丘墟。民蹈水火，人罹锋镝。

血流成壑，骸如山积。为君赤子，不能抚育。

输刍挽粟，加赋无艺。日月告凶，旱潦荐至。

上干天和，民怨骤聚。师旅烽烟，满目疾疬。

知崇祯者，陶庵张岱：日事居积，日事加派。

日事节省，日事借贷。焦于求治，刻于理财。

国家财赋，盐法居半。岁计所入，止四百万，

半属民赋，半取于盐。役、税、专卖，户口食盐。

明代茶税，分门别次：茶户十一，计株课之；

引商照茶，千文引资；茶商贩茶，三十税一；

招商中茶，茶马贸易；明代茶法，较古为密。

明初商税，三十取一。物不鬻市，概勿课之。

舟车丝布，嫁娶丧祭。蔬菜杂鱼，俱以免之。

明朝商税，因地制宜。河上海上，山里城里。

河上之税，钞关、坝、闸；海上之税，市舶贡舶；

山里之税，银课铁课；城里之税，九门市肆。

南北二京，塌房征之。官店皇店，能得巨利。

更有杂色，可为调剂。渔课渔贡，税香税契。

酒醋之课，未尝革之。丘浚之言，不足信之。

英宗之后，征榷渐繁。《收税则例》，景泰二年。

城中课局，水上钞关。道路关津，钳商私擅。

天津店税，两淮余盐。京口供用，宝坻门摊。

广州珠榷，成都茶筦。浙江市舶，重庆名杉。

湖口荊州，鱼尾油伞。挑担背鱼，概不能免。

物价腾贵，黎庶食艰。农未皆病，生理萧然。

三家之村，鸡犬难安；五都之市，丝粟榨干。

明初徭役，一分为三。里甲均徭，支差杂泛。

里甲正役，当年排年。催办税粮，物料承担。

诸色杂役，银力听便。轻重不一，依户粮产。

粮长弓兵，仓脚巡拦。厨役馆夫，草料车船。

解户斗级，草料盘缠。银差力差，官绅俱免。

杂役无名，临时佥定。按户分派，斟酌重轻。

黄册所载，户分三等。特定重役，上等户充。

修河修仓，抬柴斫薪。闸浅站铺，接递搬运。

配户当差，以籍为定。世守其业，役皆永充。

灶为重役，正丁余丁。不得诈免，避重就轻。

莫思脱免，法杖难容。逃亡灶户，卫所以充。

附言：起稿于9月7日，粗成于10月3日凌晨。大的朝代需竟月笔耕的习惯，就此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