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润发篇」

李安在拍完【喜宴】和【饮食男女】两部华语片之后，接着准备筹拍他人生当中的第一部武侠电影【卧虎藏龙】。虽然他在这期间拍了三部英语电影：【理智与情感】、【冰风暴】以及【与魔鬼共骑】，而且刚做完后期和宣传，身心俱疲。不论是他本人或者是投资者都对这个项目战战兢兢，觉得一定要找国际、国内有号召力的演员来担当大局，周润发和杨紫琼在港台自然属于AAA级的演员，来扮演李慕白和俞秀莲，当之无愧。况且李安也是华人中的国际导演，两位主演和导演见面后一拍即合。

我第一次和周润发的合作是在【喋血双雄】，之后合作了【赌神】和【花旗少林】。发哥为人很随和，可以说是演员中的亲善大使。看了剧本之后，我觉得他是当仁不让的李慕白，但是发哥没有演过古装戏，而且还要剃头清装，李安特别小心安排他的出场：先从大全景开始，然后到中景，之后是中近景，然后才敢用他的特写，有一个缓冲过渡的过程，因为李安希望不要给观众笑场的感觉，毕竟之前一直拍很潇洒的玩枪的时装戏。

周润发的演艺经验非常丰富，拍了非常多的港产电影，之前也拍了四部老美电影，而且都是做主角，经纪人公司是美国的CAA，也就是最多国际著名演员的公司，他对制作的个人要求高是自然不过的事。美国一般演员的工作时间是每天12小时，之后就是超时计算，费用是苛刻的，因为演员和经理人都不想演员太辛苦，这一点大家都可以理解。

作为摄影指导的我一直被制作部叮嘱：千万不要让发哥超时工作！是的，因为我在安排拍摄的先后次序上有发言权，所以也学会了计算方程式：他从出发离开酒店开始计算，当中包括了化妆、早餐、车程（有些个别的演员还要包括上厕所大便时间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发哥到现场之后很喜欢和现场所有的工作人员，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热情地打招呼，甚至握手，聊天。而每天拍摄完毕要离开之前也一如既往的重复以上动作。我心算了一下：一小时的车程、45分钟的化妆、15分钟的寒暄，和离场前十分钟的问候，加上卸妆，再加一小时的车程，扣去午饭或者晚饭一小时，只有不到八小时的拍摄时间，所以必须要抓紧他的时间，而只能安排其他演员稍等一下，好让我们先赶拍他的镜头。或者叫其他演员晚一点来，先单独拍发哥，然后才去拍其他人。

有一天晚上，发哥是晚上12点够钟，我正在紧急的布光希望赶拍他最后一个镜头，大概要他晚15分钟才能收工，我单独的跑去跟周润发讲希望他通融一下，拍完了这个镜头第二天和第三天就不用来了（我特别向导演申请的），发哥很高兴，就直接拍了，刚超时五分钟，他的老外助理就远远的摇着走过来，发哥这个时候转身举手向着助理打招呼，示意他不要过来，结果我们真的在15分钟之内拍完他的镜头，所以我觉得发哥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他经常请我们剧组的人吃饭，最记得的一次是中秋节，我们顺道在杭州，他请我们在西湖边上的饭馆吃了顿美味的中秋大餐。一边品尝美味的杭帮菜，一边欣赏西湖美景享受月色，真是惬意！不禁想起来一首很应景的藏头诗，“平湖一色万顷秋，湖光渺渺水常流。秋月圆圆世间少，月好四时最宜秋。”

（2009年和周润发在【孔子】再度合作）

 「杨紫琼篇」

当时我跟杨紫琼是第一次合作，她是出名的武打明星，可能因为是属虎的，性格很硬朗，也很爽快，非常平易近人。我们开机在新疆拍摄，距离她的戏份还有半个月，但是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赶去新疆和大家见面、和李安倾谈剧中人物性格，希望能够了解更多。我当时对她的确是刮目相看，因为很少会见到演员这么投入到一部电影中去，更不用说本身已经是一个大明星。

杨紫琼在拍摄屋顶的打斗中，不幸膝盖旧伤复发，疼的要用拐杖来走路。剧组为了她可以疗伤，停了一个月她的戏份。当她拄着拐杖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上去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去支持这位坚强、有决心、有专业精神的演员！而且敦促各位场务、包括我自己的工作人员，每逢一个镜头结束，马上给她坐特制垫高了的苹果箱，让她的膝盖好好休息。

其中一场她跟郎雄的长篇对白，我建议李安一镜拍完，铺了一条长轨道，然后在车轨中做了一个270度的摇动，由于机器是贴着门框来进行，我要低着头避开室外打进来的光看到机器影子，又要快速转身看到门外的全景，杨紫琼忍着痛，毫无怨言的做了七八次，搞得我非常内疚，连平时温文儒雅的李安都瞪了我几眼，但是镜头拍出的最终效果我们都非常喜欢。

更难的镜头来了：我们继续拍屋顶打斗，她要有一个侧脸一直跑的半身镜头，怎么跑呢？我毫不犹豫地采用了 Poorman's process（投机取巧的方法）：平衡铺两条轨道，让杨紫琼坐上我们其中一部升降车，位置当然是臧志良和霍剑明弄的，非常舒适，也非常安全，系好安全带；另外一条车轨，我扛着机器跟她同步高速滑行，她只需要大幅度的摆动双手，呼吸速度加快，马上变成在屋顶上高速奔跑的影像！

李安希望袁和平设计一个长镜头，看到二人在屋顶上追逐，然后杨紫琼跳下来继续的往前追的一个高难度镜头，当时袁和平摇头表示这个镜头很难搞，要拍一个礼拜。在李安的坚持底下，这个镜头我交给第二组蔡崇辉来拍摄，结果是杨紫琼本人用了三个替身在不同的阶段做不同的动作，然后一气呵成、在完全没有特效帮助底下把它拍完。

杨紫琼祖籍福建，出生于马来西亚，并受马来西亚册封拿督斯里，是马来西亚华裔艺人中唯一有此勋衔的人。从小接受英语教育，母语以广东话为主，她不会阅读中文，以前更不会讲普通话，要演好俞秀莲在对白上对她是重大考验。为了和对手演好戏，她不光是要背好自己的对白（全部以拼音发音），还要把对手的对白背熟，才能对答如流。

（照片是四年前在杨紫琼的生日派对上合照）

「章子怡篇」

李安从一开始对玉娇龙这个角色就是希望用一个年轻的新演员来演，筹备的时候来了一位个子很高的女演员，性格比较倔，而且拒绝学习动作，她说自己是来演戏的，不是来打斗的，我觉得很纳闷，那为什么要来呢？她没看清楚剧本对角色的要求吗？

章子怡刚刚拍完张艺谋导演的【我的父亲母亲】，我也看过，而且觉得她挺适合这个角色的。第一天试镜的时候，我偷偷的问她会不会功夫，她摇头说不懂，我又问会跳舞吗，她说会！我就说你好好的在导演面前跳一段舞蹈，之后动作组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动作，然后你跟着来做，相信你有舞蹈底子，很容易学会的。

子怡的民族舞跳得很好，动作也学得很快，人非常聪明，接着叶锦添帮她梳头造型。我们俩人都觉得章子怡适合演玉娇龙，然后和制作部一起想尽办法劝李安放弃之前的那位不肯学武功的女孩，起用章子怡。结果李安顺应民意，接受了大家的意见。

由于是新演员，没有太多的表演经验，更没有演古装戏的经验，在如何表现玉娇龙作为大家闺秀的这一点上，子怡是付出代价的。况且动作，也是在慢慢练习之中。我记得李安评论过章子怡：玉娇龙三个字，她只有娇（娇气），既不玉（大家闺秀的气质），也不龙（武功了得）。所以李安在拍摄当中对章子怡的表演最严格，调节的次数最多，当然拍摄的条数也最多。

在周润发、杨紫琼等好演员的强大气场下，章子怡作为较新的演员的确是压力很大，所以她也特别的努力、倔强、发愤图强。

【卧虎藏龙】我一直认为是关于三个女人的故事：作为老一代的代表是郑佩佩演的碧眼狐狸，一辈子只顾着夺取青冥剑做江湖老大；中年的代表是杨紫琼演的俞秀莲，忠厚、江湖道义，把中国传统妇女的美德集于一身；年轻的代表就是章子怡演的玉娇龙，任性、放纵、绝不墨守成规（也是非常的现代女性代表）。其实故事的核心人物是玉娇龙，用的篇幅也最多。故事中的男性角色，要么就是闷骚（李慕白），要么就是傻爱（小虎）。影片围绕着关于夺取青冥剑的故事，剑，代表男性，代表阳具，是女人夺取男人的故事。当时李安再三的叮嘱我不要说穿了，怕这个电影说成是女人电影不会卖座，哈哈哈。

有一场戏是沙漠的晚上，小虎帮玉娇龙拔掉脚底的刺，章子怡把腿伸向张震，为了拍好这个镜头，我们用很多枕头垫高子怡的背，令到她不会失去重心倒下去。由于拍摄空间很小，我们只能把监视器放在布景外，李安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什么事，只觉得章子怡坐的姿势不够好，脖子的肌肉太僵硬，也不知道子怡已经用了最大的腰力和臂力来支撑着身体。副导演已经叫开机，然后李安大声的叫着不行，还没坐好！我当时记得也大声的回话，她实在坚持不了啦！好不容易才拍完这个镜头，后来我才知道李安要的是章子怡显示出性感，但是他没有告诉演员具体要什么，只是从画面上去要求演员必须持有那个状态。

章子怡在这部电影中的表演技巧不断进步，很快进入拍摄的最高潮，也是最辛苦的最后15天，为了要赶在圣诞节之前完成电影拍摄，况且杨紫琼的伤已经好了很多，所以把最重要的镖局里俞秀莲和玉娇龙之间的的打斗放在最后，与玉娇龙为主的动作聚星楼的群打分开AB组同时进行，章子怡每天16个小时的连续分组动作拍摄，对于任何人都是极大挑战，更不要说是个女孩子。

我特别喜欢李安在镖局打斗之中的处理：两个女人表面在争夺青冥剑，其实就是在争男人。杨紫琼用了十八般武器（艺）来对付手持青冥剑的章子怡，打得难分难解。纵然我们分开替身和演员本人打斗的时间，令到主演有休息的机会，但还是绝对地体力大消耗。有一次，在比武之中，杨紫琼的剑不慎打到了章子怡的手指，当时十指疼归心，她眼泪立马滚出来！我也马上走过去看她红肿的手指，一边安慰着她：你熬过这几天，将来的世界就是你的！

她终于熬过了考验，【卧虎藏龙】令章子怡一炮而红，跃身国际级女明星。

（摆渡人】庆功宴上又和章子怡见面，照片拍的有点好笑）

「有志者事竟成」，一点都不假。如果你只想坐享其成，以为天上会掉一个「成功」下来送给你，你别妄想了，每个风光的背后都藏着一个辛酸动人的故事，对谁都一样，老天爷非常公平！

我们电影界需要更多敬业的鞠躬尽瘁的专业演职人员，对工作对事业要有敬畏感，拒绝急功近利、一步登天，才能赢得观众对我们的尊重和爱戴。

鲍德熹  2017.08.11

下期预告：「饿虎藏龙」八——终结篇：奥斯卡之夜——我被拒绝在门外

（Why？？？想知道原因请关注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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