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题上半年就想好要写了，但是昨天看到费玉清演唱会终于开到了真正的“封麦”场，还是有点心酸。

费玉清2018年9月宣布退休计划，宣布方式是——亲笔信。

这封亲笔信全文如下

简单来说，退隐的理由就是，父母都去世了，对人生的想法都有了变化，于是他决定退出享受生活。

对于年轻人来说，费玉清是《千里之外》里那个悠扬的男声；

也是网络段子里有趣的“嘿嘿嘿”出处。

但他最值得被记住的当然是独特的歌声，清润动人，古典优雅。若说“中国风”，恐怕费玉清是流行歌手里最坚持中国风的一位，不必刻意拗什么古风，他只是骨子里就流淌着那样的审美血液。

我这样的年纪听费玉清好像有点奇怪，但我觉得也有点命中注定，因为很多小时候听大人哼的歌，出处都是费玉清，我是从别人的诸多翻唱开始一路听到了费玉清本尊，最终还是费玉清最耐听。

费玉清在商业市场上是非常火热的，他的受众群很稳固很忠诚。看起来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但真的是每逢演出必抢票，尤其在江南一带，铁杆中老年歌迷年年追捧，场面惊人。

我很多年前偶然看过一场费玉清，当时觉得最有趣的是老歌迷们都很斯文，一曲终了就腼腆鼓掌，也甚少有尖叫声，但到安可时分也很热烈了，大家都用很长很长的掌声呼唤费玉清出来。

跟费玉清歌迷聊天也很有意思，在台湾遇到过一个出租车司机说他最喜欢费玉清，因为费玉清“连头抬起来的角度都是有讲究的”。

费玉清是上海演出市场的奇迹，2003年就连开4场个唱，此后16年，费玉清年年都去上海，年年都火爆。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最低票价都炒出两倍价格。

虽然看过费玉清很多综艺，也看过费玉清的演唱会，但我今年听费玉清的告别演唱会的感想特别多，到了看演唱会都忍不住记笔记的程度，想仔仔细细记住这样一位老派艺人的所有。

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见了越来越多的艺人，反而能一下就察觉出费玉清的不同和珍贵。

他是上一个时代的艺人，觉得自己是服务者，观众买票来看，那都是客人。

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一位国民天王级的歌手开唱，反反复复挂在嘴边的是这些话：“感谢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今夜光临””“感谢您的聆听”“让您破费真是不好意思”……客套得不得了。

每一曲或每个段落前开始前，费玉清会认真介绍演唱和选曲心得，说一句“请您欣赏”再开始，每段演出结束，他都要认认真真鞠躬。

唱破一个音，他会主动告诉大家：“刚刚唱破一个音不好意思。”

费玉清的演出服装当然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演出现场没有什么特别的舞台设计，就是一个人一支麦，说说话，喝杯水，喝完水掏出方手帕拭一拭嘴角。

我看的那一场安排了两位舞者，费玉清仔细介绍舞者姓甚名谁来自哪里，感谢舞者们“曼妙舞姿婆娑起舞”，请观众慢慢欣赏。

因为是告别演唱会，总归要说一说为什么退出。费玉清小心翼翼先铺垫：“希望不要给您带来灰色的感觉。”之后才说到母亲父亲先后离世，令他对生活态度有所改变，畅想着退休之后要养小动物，跟大自然相处。

很意外的是费玉清提到，自己在演艺生涯里经常会不好意思跟合作的艺人交换联系方式，以后退休了就可以放心跟喜欢的歌手做朋友。原来他有很多细枝末节的拘谨逻辑，给自己设了很多界限。

费玉清的倾诉，都是老派人的克制，他认为“不说再见不好意思”，所以要跟大家来一一道别，既然道别就要说说为什么想退出歌坛，但是他又时刻觉得自己是一个歌者，一个服务者，聊着聊着还要插一句：“聊天不好意思，耽误您一些时间。”

费玉清说到自己没有儿女，歌迷在下面喊说“你还有我们”，他的回答竟然是：“不敢当不敢当。”是客气啊，来的都是座上宾，怎么好意思说别的呢。

尽管提到了父母离世的伤心，但费玉清一定会把气氛带回到快乐幸福的调性上去：“我没有权利抱怨，我的人生心满意足，开开心心，我的兴趣就是工作。”“各位知音丰富了我的人生，谢谢各位多年来的不嫌弃。”——他把歌迷叫“知音”，而他认为自己的天职是唱歌让大家开心，而不是不开心。

明明是告别演唱会，但整个气氛都是轻松的，唯有在《何日君再来》的时候费玉清眼角闪了点泪光，但是他很快遮住，立刻跟观众道歉，说自己失态了。

我也从没见过一个歌手演唱会的结束词这样的：“后会有期，谢谢大家，慢走慢走。”

看完告别演唱会之后，我专门去搜了一下2017年9月费玉清父亲去世的消息，才发现那时费玉清也写了一封亲笔信，说因为兄姐善意，直到自己工作告一段落才知道父亲去世，“身为艺人，没有在人前悲伤的权利”。

而这句话“没有在人前悲伤”，费玉清是真的做到了，费玉清哥哥张菲接受采访时透露，费玉清有工作在身，返台多次，整个人明显消瘦，但张菲称赞弟弟是“艺人的典范”，言下之意应该是佩服他不愿意为私事耽误工作。

因为坚持履行答应好的工作合约，2017年10月费玉清遗憾缺席了父亲的出殡。

那段时间费玉清的工作重点之一应该是录《天籁之音》，现在回头看，节目里的费玉清还是兢兢业业为观众服务的样子。

负面情绪总是被他藏起来，以笑脸和敬业示人，但最终他想来想去，是到了休息和为自己生活的时候。

费玉清的告别又花了一年。因为要去各个城市一一跟歌迷郑重道别，从江南到北方，从内地到香港，最后再唱回台北去。

“告别”被拉长的时候，好像也不知道该把伤感放到什么点合适。而费玉清在岗一日，就会为观众服务一日，这一年里还是能看到他在电视里说说笑笑，他在演唱会上还是讲讲污段子，忽然到了昨天，真的就画上了句点。

也是因为这告别的一年，我比从前更理解为何费玉清是这样。

说笑话上综艺里那种放得开，跟演唱风格优雅古典，是一件事，都是要做好艺人的本分，为观众服务。

观众买票是“破费”，观众收看是“拨冗”，您都来了，我怎么能不认真呢？有人喜欢是幸运得到了观众厚爱，唯有以工作来报答。

于是乎综艺里节奏踩得正好，笑话讲到分寸就收，歌喉则是几十年不变的专业，娱乐大家，要尽职尽责，此外一切都不必多想。哪怕是最后的告别时刻，伤感也是克制的。

费玉清的现场会让人想起邓丽君，那种属于上一代艺人的客气、谦逊，过时又得体的客套和温柔。

那么高贵的矜持，以后都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