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托词》是西川美和的长片电影第五作，由导演所著的同名小说改编（原著曾于2015年入围第153届直木奖）。西川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以出色的原创能力闻名，她所有长篇电影的剧本皆为自己原创（在改编大行其道的现在，坚持原创难能可贵），且非常自如地穿行于文学与电影这两个领域。其第二部长篇作品《摇摆》因大获好评而创下长期展映的纪录，西川将电影剧本改编为小说后，成功入围第20届三岛由纪夫奖，其恣意的才华令人惊叹。

本片也与文学相关。它讲述了衣笠夏子（深津绘里 饰）因一场交通事故不幸去世，她的丈夫——本名为衣笠幸夫的畅销作家津村启（本木雅弘 饰）——不仅在事故当晚密会情人，且在夏子死后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只顾在网上搜索关于自己的新闻。然而，当发现自己的创作生涯陷入瓶颈时，他转而投身于夏子亲友遗属们——父亲大宫洋一（竹原手枪 饰）、儿子真平（藤田健心 饰）、女儿灯（百鸟玉季 饰）——的生活中，与他们建立起新的羁绊。在渐渐放下属于作家津村启的伪装，重新找回自我的同时，幸夫不得不直面自己一直努力回避的课题：生命中的至亲突然（擅自）离世后，被抛下的人该何去何从？

而原题中“永い”一词也有着长久与永远两层含义。生者漫长的借口是否会有终结之时？西川借标题抛出疑问。

全片的主题在开场即埋下伏笔。夏子为幸夫理发，表面上幸夫咄咄逼人，夏子节节败退，但幸夫的头部一直因理发而受控于夏子之手。头对于人类而言是最重要的身体部位之一、象征着尊严与智慧。西川非常聪明地利用理发这一行为，暗示幸夫看似在婚姻关系中掌控全局，实则被动而无助，同时预示其丧妻后的逃避，以及创作灵感的枯竭。

理发完毕后，夏子拖着行李箱离去，不久又匆忙奔回家中，意味深长地对幸夫说：“抱歉，事后的收拾就拜托你了。”在仓促之际，夏子不采取发短信、打电话等便利、省时的手段，而是冒着错过巴士的危险特意赶回，只为传达这一无关紧要的请求。显然，此处的“收拾”不仅指满地的碎发，也是拜托幸夫料理后事，更是要求他振作起来、自我整理。西川设置的“多此一举”，为夏子的离世增添冥冥之中的主动性，具有——对幸夫不忠的惩罚/通过历练让幸夫成长与重生（因此结尾处有历经磨难的幸夫剪去蓄发的场景）——这双重意味。

西川擅长刻画细节，她的作品中总有细致入微的洞察与敏感纤细的描写，这和导演对于声音、环境与道具的巧妙运用、以及演员出色的表演密不可分。下文将从这三方面进一步详述。

洋一反复播放亡妻最后的电话留言时，画面中首先出现的是黑暗中亮着的手机屏幕，伴随着吸食面条的声音，随后镜头转到狼吞虎咽的洋一，昏暗中观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到其动作僵硬而机械，并非在享用食物，仅仅在为生存而果腹。突然，洋一被食物呛到、剧烈咳嗽。咳嗽声渐渐变成哭声，洋一低下头，脸几乎埋进杯面中。此处从吸食面条声、到咳嗽声、最后转为哭声的自然过渡，将人物无可言说的悲痛（至亲的死亡）融入日常（用餐这一每日重复的行为）中，情绪的爆发毫不生硬，充满生活气息、水到渠成。没有刻意的渲染，反而十分动人。

另一处是幸夫酒后失态、大放厥词时，众人突然的沉默与火锅沸腾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用有声来提示无声所带来的尴尬与无所适从。之后洋一愤怒地将幸夫压在车上的场景也是同理，起先观众能听到洋一粗重的喘息，但当幸夫脱口而出“夏子死的那一晚，我正在和别的女人上床”时，喘息瞬间凝固。这里是以先前的有声强调当下的无声，人物内心在那一瞬所发生的变化全隐藏在喘息声的突然安静之中。

西川对于环境与道具的运用也颇为成熟。在助手岸本信介（池松壮亮 饰）一语道破幸夫接近洋一一家是为了逃避后，幸夫回到家中。与其悉心打理的洋一家不同，幸夫自己的房间一片狼藉。这显然是通过环境将人物的内心外化，呼应信介的台词，即幸夫是因为无力直面自己糟乱不堪的精神世界，才选择介入他人的生活。

幸夫与真平在火车上推心置腹的一幕，幸夫吐露真情的同时剥着橘子，剥开橘皮意味着褪去伪装，坦诚地面对自我。二人分食橘子，是共享人生的酸甜，彼此理解的象征。

告别洋一父子后，幸夫独自坐上一辆单节车厢的电车，前后都没有别的车厢相连，这与幸夫孑然一身的状态相对应。但与此同时，电车既是告别的信号、也是再会的预告，是一段旅程的结束、也是崭新未来的开端。正因如此，幸夫才终于流下眼泪，为所有已失去的，为今后将获得的。萨特认为“他人即地狱”，但西川却借幸夫之笔写下“人生即他人”。曾经漠视妻子、利用情人、轻蔑同事、嘲笑一切的幸夫，终于在一无所有时领悟：世间最重要的，是他者、是人与人之间的维系。

本作中最让笔者印象深刻的两个角色分别是幸夫与真平。二人虽有着巨大的年龄差距，但性格与思想十分相像。幸夫在引导真平的同时，也逐渐认识自我、摆脱过去的纠缠。

饰演幸夫的本木雅弘相信大家一定不陌生，其2008年主演的作品《入殓师》是日本电影史上最初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得主，而本作是本木雅弘时隔七年再度担任电影主演。两部作品的主题十分相似，都是探讨生命与死亡、孤独与羁绊、苦痛与释然，这或许也是西川选择本木出演男主角的原因之一。演技、颜值均在线的本木雅弘表现稳扎稳打、可圈可点，但笔者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位演员——饰演大宫真平的藤田健心所吸引。

健心对各种情绪的表现非常到位：察觉妹妹过敏时的细腻与焦急；听说妹妹平安无事时的如释重负；说自己不参加考试时的阴郁与失落；照顾妹妹时的似水柔情；看到妹妹与幸夫来接自己时的温暖笑容；训斥无理取闹的妹妹时，虽然没有展现脸部表情的镜头，却通过肢体与语调传达愤怒与怄气；学业碰壁后眼泪中闪烁的不甘与委屈；看到父亲当众出丑时的羞愧；听到幸夫醉话时的尴尬；与父亲争吵时，起初为父亲的暴力举动所震慑，随后直视父亲、眼神坚毅又倔强；与父亲重逢时视线先下移、后左移，闪烁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与歉意。充满灵气的表演让笔者不禁联想起出演《无人知晓》（2004）时的柳乐优弥，两个角色之间也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过早承担了繁重的责任、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倔强、且都流露着青春期少年的任性与青涩。藤田健心现于Jazz Model Agency兼职模特工作，此次是他首次在电影中出演重要角色，非常期待小朋友今后的发展。

当然，本作也不尽完美，比如结局的冗长与拖沓。西川错过几个绝佳的收尾点，如果于幸夫流泪写作、或剪去蓄发之际戛然而止，都将比现在一拖再拖的结尾要简练、有力。过剩，是现在日影的常见通病。2016年同样大热的另一部影片《独家新闻》（Scoop！福山雅治、二阶堂富美主演）亦是同理，刻意的戏剧性、悲剧性（与一段无比尴尬、出戏的床戏）几乎毁掉前半段苦心营造的风格。其实恰到好处的留白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量，这或许要求导演经历更多磨练后方能领会吧。

但总体来说，《永远的托词》还是非常值得一看的作品。生存还是死亡？铭记抑或遗忘？再漫长的借口也总有词穷的一天，我们终要面对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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