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佘诗曼极其紧张的行程间隙,我们采访到了她。她刚刚结束一场活动,但未见疲态。一身剪裁利落的格纹西装,肩线挺括,衬托出她独有的干练气质。标志性的短发比《新闻女王》时期长了些,仍然清爽果决。最大的变化是她鼻梁上那副专门为新剧设计的眼镜——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角色的一部分,镜片后的眼神专注、锐利,又带着法官特有的审慎与距离感。这一刻,她是文慧心与言惠知的奇妙叠影,一个我们熟悉又充满未知的佘诗曼。
2026年1月,佘诗曼凭借《新闻女王2》文慧心一角斩获大湾区最喜爱TVB女主角、最佳女主角,成为TVB史上首位四封视后的演员。这个3月,她又带着最新作品回归大众视野。她在优酷与TVB联合出品的现实题材律政剧《正义女神》中,饰演雷厉风行的少年法庭法官言惠知。该剧由《新闻女王》原班人马打造,聚焦未成年人犯罪与司法保护议题。这部剧不仅圆了佘诗曼多年的律政剧梦,更为她带来了近年来“演得最开心、最爽、最满足的一场戏”。
她讲起那个表演瞬间时,眼中闪烁着光彩,让人想起她曾说:“紧张是一个烟花,如果全部是平平淡淡的不好玩,手到擒来的角色也不好玩,挑战新的东西,离开舒适区才好玩。”《正义女神》又给她带来了新挑战——“正义”“守护”,以及一种深沉的“孤独”。
为了理解这份孤独,佘诗曼走进真正的法庭旁听。她观察到,法官身处一个“隔绝”的位置——律师可以与同事商讨,与当事人沟通,但法官在庭上庭下都必须独立决断。那是职业赋予的、必须承受的,她说:“那不是寂寞,是一种清醒的负担。”
从想赢的“新闻女王”,到学会守护和承受孤独的“正义女神”,称谓流转的背后,是佘诗曼行至人生中场后,一份更为深沉的责任与温度。而这条路,她走了近三十年,其间高低起伏,她会如何描绘这条“人生曲线”?
“有曲线才好玩”
“这个曲线我觉得很有意思,人生就是有高高低低的,有曲线才好玩”佘诗曼一边为我们绘制“人生曲线”,一边饶有兴致地说。
佘诗曼绘制的“人生曲线”
“刚开始肯定是平的,因为我是一张白纸,刚刚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演戏。”她这样描述自己职业生涯的起点。这条曲线的初始段,布满了名为“否定”的荆棘。
1997年佘诗曼初入演艺圈,港姐季军的光环并未为她铺就坦途,反而招致更严苛的审视。首部电视剧播出,观众赠她绰号“鸡仔声”,笑她台词软糯,更有工作人员当众嘲讽:“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比她自然。”对于那个年仅22岁、在单亲家庭长大、习惯了早早扛起责任的女孩来说,这无异于沉重一击。自我怀疑如潮水般涌来,佘诗曼也想过“不如我退出娱乐圈”。
但她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狠”,她曾说“当你不知道怎么选时,就把退路堵上。”她选择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证明自己: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读报练声,洗澡时也在背台词。她还会把所有批评她的报纸剪下来,贴在镜子上每天激励自己:“我以后不想再看到这些声音,佘诗曼,你给我做好!”
转机发生在三年后。2000年,佘诗曼在《十月初五的月光》中饰演祝君好,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独白戏。镜头前,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声音里的颤抖与坚韧完美交织,瞬间击穿了所有观众的心防。该剧收视创造历史,那个“鸡仔声”的女孩,用演技证明了自己可以“把台词滴进人心里”。回家后,她撕掉了镜子上所有的负面报道,职业生涯的曲线,开始了第一次陡峭的上扬。
2006年,佘诗曼凭借在《凤凰四重奏》中一人分饰四角的精彩表演,成为TVB首位“双料视后”,站上真正意义上第一个人生高峰。然而,高峰之后,她也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你不会永远在高峰的。下来以后怎么办?我想,不如我离开TVB出去闯闯。”两年后,她主动选择踏入未知——离开深耕多年的舒适区,北上发展。然而,“人生曲线”也随之跌入新的低谷。
反弹的韧劲:在低谷期“填满”自己
“人生曲线并不总是一直往上,最重要的是你怎么在低位反弹。”佘诗曼的这句话,是她从无数次起伏中提炼出的生存哲学。而她的“反弹术”,并非被动的等待,而是一种主动的、极具建设性的“填充”。
最有力的一次“反弹”,发生在她初离TVB、在内地市场近乎“无人问津”的那两年。从港剧女王到默默无闻的新人,巨大的落差也让她自我怀疑过:“我以后是不是完蛋了呢?”但她从不会在低沉的情绪中沉沦太久,很快就从焦虑转向行动。“以前我一直在拍戏,没有看很多其他人的作品,那两年我把应该看的都看了。所以,我的‘资料库’大了很多。”
就这样,佘诗曼像一块海绵疯狂吸取养分,大量观摩、学习、思考。这段被迫的停顿,反而成了她表演体系一次系统性的升级与扩容。当《延禧攻略》的机会降临,蛰伏期内吸收的所有养分瞬间被激活,成就了那个令人过目不忘的“娴妃”,也令她彻底打开内地市场。低谷,就这样被转化为专业能力的跳板。
低谷给佘诗曼带来的礼物是“要保持清醒,然后要尽快的想办法去反弹”,关键在于“不要一直往下沉,因为那个时候你头脑会不清晰,头脑不清晰很容易做出很多错误的决定。可以寻找自己弱点、缺点,然后针对那个缺点或者弱点去优化自己”。她的反弹,建立在清晰的自我认知与果断的行动之上。她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务实与清醒,将外人眼中的“空窗期”和“停滞期”,转化为自我投资的“增值期”。
另一次“扩容”,是疫情期间,工作被迫暂停,她又开始了新的学习。“我去学了表演,还去学了声学,出不了门我就在家上网课,请老师在网上一对一教我。”短暂的停顿后,佘诗曼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巅峰——《新闻女王》。文慧心这个角色,更是成了当代独立女性的一个文化符号,其影响力超越了地域,证明了她塑造的角色能引发最广泛的共鸣。这不仅是演技的胜利,更是她作为演员的社会和文化影响力的证明。
佘诗曼的“人生曲线”之美,正是在于它的动态与韧性。谷底是积蓄力量的蛰伏期,随后便是更为强劲的反弹。如今,当被问及是否已到顶点时,她眼中火光一闪,笃定地说:“我相信我还有无限潜能。”
想赢的人是发光的
几乎每一个角色都会有一部分内化成“佘诗曼”,但谈到与她最像的角色,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新闻女王》中的文慧心。那份对“赢”的渴望,对“掌控”的追求,是她无需掩饰的内核。
在佘诗曼这里,“想赢”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披上谦逊外衣的词汇。“想赢不是贬义词。不想赢就不会有进步。”她的话语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那么,想赢的人是什么样子?“是发光的。”她肯定地说,“因为一个人想赢就会有冲劲。她目标非常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她会往那个方向去努力,然后找很多很多的方法,也会有很多人帮助她去达到目标。我觉得这个过程是非常精彩的。”
佘诗曼想赢的决心,体现在对每一个角色的极致追求中。为演好《新闻女王》,她提前五个月潜入TVB新闻部实习,将历年事故数据背得滚瓜烂熟;为诠释《正义女神》中的法官,她联系律师朋友,亲赴法庭旁听,观察法官在聆听案情时,如何克制情绪、专注记录细节。正是这种近乎“贪心”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钻研,让她塑造的每一个职业女性都拥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性格光谱的另一面是温暖
野心勃勃、强悍精准的“Man姐”只是佘诗曼光谱中的一面。在《正义女神》的言法官身上,她看到了自己内化的另一面——“守护、包容、给予希望”。“言官的温暖是发自内心的。”她认为这位女法官更为“细心、观察入微”,带有女性特有的情感与细腻。与文慧心在新闻战场上针锋相对、追求真相不同,言惠知身处少年法庭,面对的是迷途的青少年与破碎的家庭。她的“赢”不再是击败对手,而是如何在一片混沌中守护一丝微光,如何用法律的理性与人性的温度,去引导一个生命走向更好的可能。这种从“征服者”到“守护者”的角色转变,折射出佘诗曼本人对力量理解的深化。
这份温暖与细腻,同样属于镜头下的佘诗曼。她形容离开工作状态的自己:“我也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一个女生。”在剧组,她是那个会因察觉后辈不敢放开演戏,而立刻组局吃饭、打破隔阂的前辈;也是那个为了邀请退隐多年的闺蜜复出,亲自致电、给予最大尊重的朋友。这种在极致专注的“战斗模式”与松弛温暖的“本体模式”间自由出入的能力,让她得以在漫长的高强度职业生涯中保持内在的平衡与轻盈。
人生行至中场,经历赋予佘诗曼更深层的通透。童年父亲早逝的经历,让她早早懂得了失去与珍惜。而近两年,与她情同父女的演艺前辈“老豆”许绍雄老师的离世,更直接地叩问着她对生命的理解。这些告别没有让她沉溺于悲伤,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陪伴”与“当下”的珍贵。她开始更务实地规划未来,包括公开已立遗嘱之事以确保家人的生活;也更松弛地享受此刻,与母亲相伴,与好友相聚。她曾说,生离死别是必修课,重要的是学会“修复自己,勇敢地面对”。这份从生命无常中淬炼出的务实与达观,成为她现阶段最坚实的基石——不再需要向外界证明什么,而是向内构筑一个自足、安稳、敢于给予也懂得珍惜的世界。
佘诗曼的人生曲线仍在向上延展。这条曲线,由早年不服输的狠劲勾勒,在每一次低谷的“触底反弹”中加固,因不曾熄灭的决心而始终指向更高处,最终沉淀为一份温柔与强悍并存、野心与通透共生的生命底色。
从黄金时代TVB的“亲生女”起步,佘诗曼最终成为连接两地的合拍剧标杆。她亲历并见证了从港剧与内地影视文化深度交融的过程。佘诗曼的角色,无论是港味十足的“钉姐”,宫斗戏里的“娴妃”,还是引发全民共情的“Man姐”和“言官”,其成功都超越了地域限制。她的故事,她的角色,她的拼搏,恰好为“大湾区文化协同发展”这个宏大的时代命题,提供了一个生动有力的个人注脚:融合是在共同的语境下,让每一个独特的个体都能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并照亮更广阔的天地。
文:全媒体记者 陶涛
编辑:陶涛
审编:晓艳
审签:高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