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王鹤棣和沈月几乎焊在了热搜上。
起因是一档早已录制结束的综艺《亲爱的客栈》。节目里有一个互颁奖项的环节,沈月等人给王鹤棣颁出的奖,叫“最佳你只是个王鹤棣奖”。
这个片段引发了很多热议。
但真正把事情推向高潮的,则是王鹤棣凌晨两点二十二分发出的文字:当时以为是我敏感了,看了一天大家的分析,我想说当时确实不舒服。
“不舒服文学”由此而来,并很快刷屏,网友开始用“不舒服”造句:“想到明天要上班,我想说确实不舒服”“朋友突然放鸽子,我想说确实不舒服”……
甚至连王鹤棣父亲经营的“棣爸油炸”账号评论区,也出现“不舒服”“不好吃”的玩梗留言。
热闹之外,一个问题或许更值得讨论:为什么王鹤棣一句“不舒服”,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暴?
被重塑的“不舒服”
王鹤棣凌晨发出的文字,最微妙的部分,其实不是“不舒服”,而是前面那句“看了一天大家的分析”。
很难想象,一个出道多年的艺人,最后居然是靠看网友的小作文,来重新确认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和情绪感受。
他或许忘记了两件事:一是粉丝永远看不见“真实”的艺人;二是艺人也很难听到“真实”的声音。
对观众来说,他们能看见的,仅仅是经过后期工作人员筛选和剪辑后的叙事。
一期综艺节目从录制到播出,往往会经历大量素材取舍。而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氛围感,又是极难被镜头完整呈现的东西。
拿王鹤棣和沈月来说,无论是当年合作《流星花园》,还是这次录制《亲爱的客栈》,即使“棣月系”CP被粉丝嗑得飞起,但他们之间究竟熟悉到什么程度,彼此之间能开到什么边界的玩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所以,节目中的玩笑,到底是熟人之间的调侃,还是令人尴尬的冒犯,很多时候都很难通过镜头完整传递。
理论上,“舒不舒服”只有王鹤棣自己才能判断。
但是,王鹤棣最终选择相信的,却是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后的“大家的分析”。
某种程度上这完全是局外人的分析。
普通人尚且难以逃脱出算法营造的信息茧房,对王鹤棣这样拥有庞大粉丝群体的艺人而言,这种信息包围只会更加严重。
毕竟粉丝言论天然带着滤镜,比如有粉丝在王鹤棣这条微博下留言,鼓励他“不舒服就要说出来”。
这句话本身没错。
但《亲爱的客栈》录制已经过去数月,如果真的感受到强烈的不适,王鹤棣都有很多机会可以解决。无论是私下和沈月沟通,还是和节目组工作人员表达边界,处理方式都能显得更成熟。
而粉丝,天然会倾向于寻找那些能够证明“哥哥受委屈了”的细节,并不断强化这种情绪。久而久之,艺人接收到的其实已经不是真实的网络讨论,而是一个高度倾向于“心疼哥哥”的回音室环境。
这意味着,粉丝们不断的分析,为王鹤棣重新拼凑出了一个“受委屈”的看似完整的叙事,从而放大甚至直接代替了王鹤棣本人的情绪体验。
而王鹤棣本人,便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说服了。
所以他在凌晨发出那条微博时,很可能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确实受委屈了。既然委屈,就应该表达;既然大家都替自己鸣不平,那自己站出来回应,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他或许没有意识到,他以为的“大家都这么觉得”,很多时候只是属于自己圈层里的“大家”。他也很难明白,粉丝圈内部的信息流,与更广阔的公共讨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却的的确确存在着的墙。
综艺,进入切片时代
事实上,在“不舒服文学”彻底破圈之前,最初的舆论风向其实是偏向王鹤棣的。
那时候,大量网友开始逐帧扒《亲爱的客栈》的片段。比如颁奖词里“王鹤棣”变“王鹤底”,认为沈月提出的奖项“只是王鹤棣奖”是在否认王鹤棣的付出和能力。
所以沈月在上午9点半不到,就发出300多字的道歉文回应。她解释“你只是个王鹤棣”只是节目里的梗,夸赞王鹤棣是“十项全能”。
很快,另一批网友开始重新梳理前后语境。
网友们指出,“只是王鹤棣奖”并不是贬低,而是在恭喜王鹤棣可以做回自己;而“王鹤底”也是王鹤棣的好我们永远记在心“底”的意思。
社交媒体时代,造神容易,毁神也容易。发博后的两天时间,王鹤棣在视频平台掉粉超20万,沈月则涨粉超44万。
毕竟相比于传统电视时代,网友们观看节目的方式已经变了。留存在互联网上的节目内容,更像是一种可以被无限拆解和拼接使用的互联网素材库。
观众会暂停、放大,会截图逐帧分析。这种观看方式,对艺人而言,就是一把双刃剑。
当舆论偏向王鹤棣时,网友会不断递上“他受委屈”的证据;可一旦风向变化,同样会有越来越多人开始翻出“他让别人不舒服”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当一个热点形成后,网友的考古技能往往会迅速启动,把艺人过去几年的采访和节目重新翻出来,放在当下语境中重新审判。
就像是火山结束了休眠期,那些原本散落的小片段,会在某一个舆论节点突然集中点燃爆发。
比如王鹤棣和虞书欣当年合作《苍兰诀》时,虞书欣曾在采访中提到,王鹤棣拍戏时打到了自己的下巴。而王鹤棣第一反应是否认:“那你当时不说,现在采访的时候说出来……你不要再自己写剧本了好不好。”
这段过去并未引发太大讨论的视频,如今却被当作王鹤棣“双标”的证据被重新翻出来:既然当年你会质问别人“为什么不当时说”,那如今自己的“不舒服”,为什么也是几个月后才说?
在新的舆论情绪里,这些碎片内容被重新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人设证据链,颇有一丝对着王鹤棣万箭齐发的意味。
当然了,这一切,也和今天内容传播方式的变化有关。对于长视频内容来说,现在真正被传播的,早已不是完整内容,而是切片。
这段时间,易立竞和孙杨长达2小时20分钟的访谈,因孙杨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方式,被网友戏称为“能原速看完这个视频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但即便如此,这并不影响其中的高光片段和“孙杨金句”在社交媒体平台被疯狂传播。
综艺也是一样。对于绝大部分节目而言,需要的不是这期完整的节目质量如何,而是有没有一个足够情绪化的瞬间。
比较典型的就是近期的《五十公里桃花坞》,在方媛坚持住单人间之前,许多非观众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节目正在播出。但一个冲突切片,就可以让整档节目突然进入大众视野。
“你这也算委屈?”
“不舒服文学”之所以迅速破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如今网友们对艺人的容忍度,正在明显降低。
或者更准确地说,大众越来越难接受明星连一点情绪上的“不舒服”都需要被郑重其事地讨论。
这种变化,其实在近几年的综艺讨论里已经反复出现。比如很多观众开始怀念早期综艺里的拼命感。
那时候的综艺,某种程度上更像一场真人生存游戏。比如《奔跑吧》刚播出时,郑恺、陈赫等人会为了节目效果真跑真摔,在泥潭里把自己滚成泥人。
他们在撕名牌时的体力消耗,为完成任务时的努力拼搏,让观众可以明显感受到,这些明星虽然拿着高片酬,但至少也确实在“辛苦工作”。
还有早年的《极限挑战》,节目组经常直接把嘉宾扔进陌生环境里,让他们完成高难度任务,导致艺人体力和脑力双重消耗。
而现在,综艺的形态已经明显变了。
越来越多节目开始弱化竞技与任务,把重点放在松弛感上。比如《向往的生活》《五十公里桃花坞》《中餐厅》《亲爱的客栈》等等,主打的是老友聚会、聊天吃饭、旅行体验、轻社交互动……
这种变化当然有市场原因。高压竞技综艺容易引发争议和粉丝不满,慢综艺则更容易制造陪伴感和治愈感。但问题在于,治愈感上升了,“工作感”就下降了。
于是观众对艺人“付出了什么”的感知,也就会逐渐减弱。
自然而然地,许多观众就会产生不满情绪:为什么他们吃吃喝喝、聊聊天、旅旅游,就能轻轻松松赚到钱?
这,本身就为“不舒服文学”的爆发埋下了情绪基础。
所以,当网友们把王鹤棣的“不舒服”和自己的人生经历对照的时候,就会爆发出一种“你这才哪跟哪?”的集体委屈。
毕竟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中,有太多“不舒服”时刻了。说出“不舒服”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权利。
于是,当网友看到王鹤棣居然因为综艺里的一个奖项,在几个月后凌晨发微博表达委屈,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共情,而是——这也值得专门拿出来说?
因此,“不舒服文学”后来之所以会逐渐变成一种全民玩梗,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大众情绪的一次反弹。
网友们一边造句“上班让我不舒服”“领导开会让我不舒服”,一边把这种表达推向荒诞化和喜剧化。
表面上看,大家在玩梗;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借调侃表达一种现实情绪:如果连明星在综艺里受一点委屈,都能被如此郑重地安慰,那普通人那些真正的“不舒服”,又该怎么办?
撰文丨 毛渝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