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甘琳
最近两个月，你在银幕上一共看了几次古天乐？
《使徒行者2》《扫毒2》《追龙2》……
再早几个月则有《反贪风暴4》。
我掐指一算，如果你去电影院稍微勤快一点，一年看十次八次古天乐， 是正常的。而且，古天乐演的每一部电影，都会让你有似曾相识、互相撞戏的错觉。
《反贪风暴4》
古天乐，把自己活成了香港影坛最大的「行货」演员，他主演的每一部电影，几乎也都是「行货」。
行货，在这里没有褒义，也没有贬义。
古天乐应该是对得起他拿的每一分片酬，但你没办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意料之外的东西，你也从来没听他嘴里说出来过，他要突破自己，他要拿影帝（但他居然拿到了）。
《杀破狼·贪狼》（2017）
古天乐的「行货」现象，是当下香港电影的一个缩影，今天就来探讨这个问题。
杜琪峰曾说，古天乐是香港最后一个小生，作为TVB培养出来的最后一个电影明星，古天乐顺风顺水地出道，基本上没跑过龙套的他一上来就接了《神雕侠侣》的杨过，我们都看过他年轻时的脸，这就叫老天爷赏饭。
《神雕侠侣》（1995）
在网上，有资格和古天乐比美的对象不多，通常只有金城武、吴彦祖。粉丝甚至觉得，能和巅峰白古比美的，也只有后来更man的黑古。
所以，以古天乐的外形条件和整体气质，他完全有潜力成为香港电影的最后一个巨星。
但可惜的是，古天乐现在的外号，除了去年香港电影金像奖被调侃成「电影大亨」，就是被观众尊称为「劳模」，他终究没有成为比肩周润发、梁朝伟、张国荣的一代电影巨星或影帝。
与古天乐合作过好几部电影的尔冬升曾评价：「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也很难进入他的世界。」
《枪王之王》（2010）
在香港，不爱应酬、不爱说话、不爱沟通的明星其实也不只古天乐一个，爱打飞的喂鸽子的梁朝伟在日常生活也是个闷葫芦，但古天乐的闷又有些不同，少年叛逆期的一段牢狱管教，让他发自心底有一种对世界的戒备。
除了工作面貌，他对日常生活的一切，都「不回应」，这种工作之外的「真空」形象，首先就阻隔了观众和造星集团对他的全方位挖掘，人们只能从银幕中去梳理他的轮廓。
然而其银幕上的轮廓，又有着生不逢时的尴尬。
举个张国荣的例子，同样也是年少成名，他和同辈分的港产男星相比，戏路并不算宽。在盛产草根明星的香港，他深知如何结合自己私人气质里的「精英」「少年」「不羁」去挑选固定气质的剧本和导演。
最后，遇到王家卫的张国荣，被完全释放出了本色表演中的「水仙花」（自恋）情结，《阿飞正传》《东邪西毒》《春光乍泄》里的潇洒、忧郁、不羁成为香港电影史上最具代表性的银幕形象之一。
《春光乍泄》（1997）
张国荣在当时的影视圈实属异类，更多巨星的诞生是依托香港电影黄金时期内部剧烈的淘汰机制而历练出来的。「金钱不够，时间不够，尽力而为」的香港本土电影，在极大的限制中反弹出了既刺激又宽松的集体激荡——什么卖座拍什么。
除了周星驰只演喜剧，成龙主攻等功夫喜剧，其他如刘德华、梁朝伟、梁家辉都是在多元的类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每个人巨星金身的塑造都是偶然和必然的多重合成，几乎无法被typecast。
《情人》（1992）
和古天乐同辈分的张家辉用了差不多十五年的时间泡在各种粗制滥造的赌侠系列电影中，在这种融合了喜剧+黑帮+动作+爱情+剧情的香港特有类型元素里，演员一方面会被打磨成道具化，另一方面却也是对其类型演技的高度集中培养。
所以在张家辉于2004年遇上杜琪峰的《大事件》之前，那十多年的烂片培训，都化为了他的养分。
《大事件》（2004）
出道二十四年，终于在去年获得人生中第一座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杯的古天乐曾坦言楚原多年前对他的鼓励：「他和我说，每一句台词每一场戏，都要用心去学，用心磨出来，永远『唔好放弃』。」在烂片里努力做好每一次演出，不挑剧本不挑人的古天乐，其实并没有抛弃前辈们摸爬滚打塑金身的道路。
但就算他拼命扑腾，这条路也行不通了，随着大制作纯港产片的逐渐没落，他的舞台切换为内地合拍片。
你可能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合拍片里的香港演员永远是那几张老面孔，几乎没有带出新的有潜质的年轻明星。这是为什么？
部分答案是，合拍片单一的类型和风格取向，对演员提升的帮助有限。
回到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多元化的类型和风格，让演员迅速锤炼不同面向的演技。可能你还记得，从2001年开始主攻电影圈的古天乐，最开始演的类型其实主要是爱情片和喜剧片。
在《甜言蜜语》《干柴烈火》《百年好合》《河东狮吼》里，他和郑秀文、杨千嬅、张柏芝等人搭配，产生的强调运动和节奏的港味笑料，和今天的严肃刻板的古天乐实乃大相径庭。
《河东狮吼》（2002）
现在的古天乐再演喜剧是什么样，可以看看今年年初邱礼涛的《家和万事惊》，近年演惯了警察、巨盗的古天乐，以一种皮笑肉不笑、异常僵化抽离的形象塑造了一个幽灵化的港式喜剧角色，完全没有当年在爱情喜剧里可爱神经质的港产笑料发挥。
这就要说到合拍片的另一个特点——缺少「港味」。
什么是港味，很难给出一个 标准的定义，但我可以举例子描述一番。
古天乐2002年主演的《干柴烈火》，他饰演的代表着「Made in Hong Kong」的时装杂志港男主编、杨千嬅饰演的「五代开医馆」的港女编辑，再加上职业女性专业户陈慧珊的角力，都是嵌套在香港都市空间里的神经式三角闹剧。
《干柴烈火》（2002）
挪移成龙动作喜剧里的「一切道具皆可用」的灵活，男女主角在狭窄的家居空间中的特工式躲闪，以及古天乐最后不顾形象的「跑脱臼」逐爱场景，都是港味特有的杂糅调度。
而在2003年的喜剧合拍片《炮制女朋友》中，《干柴烈火》拥有的自给自足的港味温馨格局被打破，谷德昭在片中不断强调的香港人身份，郑伊健为保工作而不得不转身屈就于赵薇饰演的大陆女孩，所有黄金时代积累的港人自信在合拍片里都不得不翻转成一种大环境下的磨合甚至掣肘。
《炮制女朋友》（2003）
香港影评人汤祯兆曾总结：「香港电影最决定性的文化要素，就是暗度陈仓、正言侧说、虚实交错——简言之，努力去回避黑白分明的判断陈述，正面去看就是容许广阔的诠释空间，反面而言也可架起保护网让他者难以批评导演的意涵企图。」合拍片的语境下，香港电影有了必须要言说清楚的社会身份和经济任务，而这正与纯港味电影的暧昧不清划清了界限。
2003年CEPA的签署，让香港与内地的合拍片可作为国产电影在大陆院线公映，一方面是香港电影正面拓宽市场的利好面向，另一面又有对香港元素的限制（如规定电影故事情节及主要人物必须与内地有关），再加上没有港产片情意结的新一代观众的出现，在大陆院线的环境下，「港味」几乎成了商业上的负资产。
近年来《岁月神偷》《月满轩尼诗》《人间小团圆》之类「港味」电影，都因水土不服，票房不佳，导致相关类型逐渐被大陆市场淘汰。
《岁月神偷》（2010）
在合拍片中，唯一没有被地缘因素吞没的警匪片，成了还坚守在香港电影中坚地带的古天乐的唯一选择。为什么警匪片还能留下，大抵是因为政策空间所限，纯内地犯罪片禁区太多，尚不能取代香港警匪片的市场地位；最怕文化差异的喜剧片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好了，随着类型空间的压缩，喜剧、正剧、家庭、文艺等多元化的故事题材和角色性格特征也都相应缩小，那允许古天乐发挥的演技空间自然也越来越少，最终，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行走的道具，越来越剥除演员的本色个性特征，不论在什么电影里， 看上去都是一个样，终于修炼成最适合这个时代生存环境的「行货」演员。
真正能够引导古天乐摆脱「行货」感的导演不是没有，有且只有一个，杜琪峰。
杜琪峰不像徐克，在电影语言和特技的笼罩下，徐克对演员的要求已放在其次，《蜀山传》里古天乐饰演的着魔后的大弟子丹辰和《狄仁杰之神都龙王》里的杨颖并没有本质区别。
《蜀山传》（2001）
而非常强调角色「偏执」性格与剧情契合度的杜琪峰，给了古天乐在狭窄的类型环境中最大的发挥空间。
「他拍戏的前两三天都会去抓角色的性格。抓得好，之后就会用到；如果不好，底片他都不要。香港哪里有导演会这样浪费底片、浪费时间、浪费工资？」与杜琪峰首次合作的古天乐立刻就信服了这位不按香港常理出牌的导演。
《柔道龙虎榜》里，「古天乐永远脚步不稳，以拖着脚步、鞋底不离地的方式走路」，杜琪峰首先在肢体表演上给予了古天乐一种超越体验派或本色派的表演尝试。
《柔道龙虎榜》（2004）
而在《黑社会》系列里，古天乐饰演的Jimmy仔的状态也悬置在「紧」与「松」之间，他那张戏外被尔冬升摸不明白的脸，正好被杜琪峰化腐朽为神奇地转化为深藏不露的Jimmy仔。
《黑社会》（2005）
虽然近几年香港合拍警匪片的数量越来越多，古天乐也掺和在各个《X毒》《X龙》系列中，但这些被「归化」的警匪片只停留于制造火爆的动作场面，而没有港味警匪片中黑白模糊、多元利用镜头空间层次的尝试。
例如本来重点应该是身份悬疑置换的《无双》，最后要靠大众普遍爱看的好莱坞式爆炸惊险场面来换得它在大陆的12亿票房。《扫毒2》《使徒行者2》也都不例外。
《无双》
就连一向讲究浪漫主义枪战片的杜琪峰也在合拍片《毒战》里也尝试了不同于《枪火》的现实主义尝试。
《毒战》最后警匪两派枪林弹雨的对抗，早已没有荃湾广场构图考究的设计，而成为了杜琪峰作为香港创作者的自问——「面对整个大环境，怎样挣扎，走出一条血路？」而演绎出疯癫、绝望、不要兄弟只要命的的古天乐再一次在杜琪峰的带领下贡献出了他近年少有的非行货表演。
《毒战》（2012）
当古天乐饰演的毒贩在结尾的死刑床上不停呼喊「我还有料」以求生时，这句看起来其实是替无数香港电影人说的话，已由古天乐真正担负并实践起来。
他于2013年创立的天下一电影公司，至今已投资几十部香港本土以及合拍电影（如《逆流大叔》《翠丝》《使徒行者》《陀地驱魔人》等）。
黄伟文填词的《你是八十年代》将香港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精粹，归于个人偶像的魅力——你是潮流和营养／为世上带出偏锋新方向／你让邪门和矛盾／全变成了时尚。
偶像可以成就一个时代，时代当然也可以熄灭一个偶像。
群星璀璨的黄金时期诞生了双周一成两托尼，今天这个行货时代还有古天乐和张家辉，我不知道香港电影的下一个时代还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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