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到「长堤岸Embankers」。
今天我们来谈何欣穗2002年的专辑，也是我非常非常爱的一张作品——《她的。发光摇摆》。
这依然是我心目中的一张满分专辑。大概在24年的10月份到25年的3月份的一段时间里我反复收听着这张作品，在那时就萌生出为其写篇文字的想法，也不知怎么就拖到了如今。好在回听它时重拾了初听时的感受，也生出了一些新的东西。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她的。发光摇摆》专辑封面
作为何欣穗生涯的第二张专辑，《她的。发光摇摆》具有一种超脱千禧年初期华语音乐作品的质感。它是何欣穗音乐成就的顶峰，也是其独特音乐人格的真正展现。何欣穗的音乐产出并不多，称得上是正式专辑的合集作品也仅有三张而已，但凭借着这一张，她已足够成为华语乐坛中我最喜爱的女性艺术家之一。
“她的。发光摇摆”——专辑名称本身就已经很有意思：何欣穗将自己的姓名转写英文为"Her Sheen Sway"，直译过来即是“她的发光摇摆”，而何欣穗又以自己将姓氏“何”由传统译名"Ho"改为"Her"而感到相当满意（以至于将自己的英文名改为ciacia Her，坚持首字母要小写），将“她的”一词加上句号便强调了这份女性特质色彩；“发光摇摆”更是很好地代表了整张作品带给人的极强的律动感与活力。
《她的。发光摇摆》即是这种感觉——细腻鲜明的何欣穗式的热烈灵动与女性主义色彩的展现。更细致的内容让我们放到歌曲中谈吧。
对爱的探索
何欣穗在专辑中用了很多篇幅谈自己关于情感与爱的探索，而这些探索又呈现出一种浪漫而又温柔天真的气质出来，这是使我们沉迷的。
《于是》大概是何欣穗最出名的一首歌。我很爱这首歌谈论的主题——感情中的主体性。歌词几乎都是围绕叙事开展。
“你抽的烟模糊了我视线/缓慢围绕着我却没有爱”。一段如缓慢警报声的合成器演奏intro后，何欣穗唱出第一句歌词。你嗜好吸烟，而我过去竟沉浸于你的烟雾之中，享受着你一呼一吸间的爱恋，如今它再次围绕着我却已经没有爱的感觉。“脚边的猫它紧紧贴着我/我的口罩忘了戴”，我对于你的存在感到五味杂陈，却没有口罩去屏蔽你的气味。你仍是站着吸烟，满是心不在焉的表情，我知道这已经走向尽头，“于是我胸口的左边/被你摧毁”。
「你抽的菸模糊了我視線」
仅仅是寥寥数句，一幅伴侣濒临分裂的景象就被描绘出来，何欣穗在这里的唱段也是平静的。这是一段显而易见的toxic relationship。这段关系如二手烟一般使我被动吸入，但它却具有猫一样使人无法脱身的特质，而我一开始竟没有防备心地任由毒气侵害我的领地。
但《于是》并没有执着于苦情芭乐式的展开，而是谈论情感关系中个人的主体性。
“于是我花了一整天/找寻属于我的品味/我于是等猫安静走开/等阴晴圆缺”
离开你并不代表我的全部就被抹去。我依然拥有我的品味、我爱的事物、我所在意的一切。我自然平静地接受着一切相遇与离开，等待着“阴晴圆缺”。
但这里仍然存在着你的烟味。“它不愿散去”，它或许曾是美好的，如同脚边的猫一般温馨，但它也代表着你曾存在于我的身边，而我已不再需要你的这份存在。既然这份存在无法从这里消失，我可以“带我自己飞走/飞往天空”，即使只靠自己，我也可以重新拥有生活的意义。
待我再次飞回这里时，倘若烟草气味仍存，我会将它偷走掩埋，于是它再也无法干扰我的主体性；于是我再不会对你感到无奈，因为我从我自身找回了意义；于是我挣脱了锁链，我们的世界再无关联。
何欣穗善用比喻。这段关系像是二手烟，使人被动吸入具有毒性的情感，它是“模糊视线”且“没有爱”的；而“脚边的猫”在这里是一个矛盾的角色，它是关系中二人的羁绊，也是使人难以抽托出的特质。我也爱《于是》的叙事中展现出的清晰的因果逻辑与行动路径：因为你“心不在焉”，于是我“被你摧毁”，于是我花一整天“找寻我的品味”，于是我“飞走”，于是我“任意撒野”，于是我最后“挣脱了锁链”，伴随着结尾处升起又淡去的合成器演奏，我们终于再无关联。
「兩個世界 沒關聯」
好吧面对感情我们不可能永远豁达。《诡计》便是这样很好地显露出人在情感关系中表现出的细腻情绪。何欣穗在这首歌中谈论了在感情中——甚至也许还不算恋爱关系中，对于对方主动的热情的期待。
天气太冷了，于是坐到咖啡馆里等待你的电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确信你今天会打来。焦急等待的过程是难熬的，咖啡还很烫，所以并不着急喝它，尽管这样会遭到服务生的冷眼（太喜欢这里何欣穗的低语“我又不是没点东西喝”）。
电话终于还是没响。由于把自己放在了期待者的位置，因此面对这样的结果会感到“我完蛋了/现在我很不快乐”。你太过于神秘，好像“未知数深不可测”，现在我的“心头很闷”。
要主动打过去吗？但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去找你。我太过想念你，即使我们之间没有联系。何欣穗在这里终于直抒胸臆：我冥思苦想着“有没有什么漂亮的借口/可以让你从远方来看我”；我厌倦了关系中总是处于主动的角色，所以又想着“有没有什么诡计会成功/可以让你能主动来找我”。
结尾处何欣穗用独白的方式又一次展现出自己的主体性，像是想出诡计一般，用接近强势的口气提醒“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既然诡计似乎能够得逞，那就不妨宣布“it's a trick”，年轻的心思展露无遗。
《我的歌词》是我个人在专辑中最爱的一首歌，其制作水平也称得上是全专最佳。整首歌几乎都是以碎拍为底，且带有明显的Trip Hop风格，与何欣穗的声音相糅后具有令人着迷的美。
“橘子与苹果的尸体/好端端的几只苍蝇/忍不住地举行婚礼/抢夺了可怜兮兮/贪婪也仅止于此/反射性地垂涎三尺/我也不禁叹为观止/好无耻”。何欣穗用一段难以直接理解的歌词展开这首歌，随后便直接进入副歌部分“我的歌词他听懂了吗/时间的锯齿/它足以疗伤”。这时便体现出设计的妙处出来——这样一段歌词摆在“他”面前当然是无法听懂的。
但是这也无妨，这里还是谈到何欣穗的叙事中“我”的主体性：“缺少了Y染色体的我/没什么难言之隐”，“我”是一名女性并以此为傲，因此没有必要去忸怩造作。“谁被谁的角色吸引/有什么值得分析”，就算是我被你吸引而想要接近，也并不代表你能摆出上位者的姿态，这样想来便觉得“除此以外你的举止/反而比较不知羞耻”了。
再接副歌之后，伴奏突转为柔和但不失灵巧的风格，仍保留碎拍的底，歌曲进入了一段使人沉醉的bridge部分，同样也是我最爱最沉醉的一部分：
“喔/我非常愛你
我想靠近你/我們的距離
隔著呼吸
隔著馬路
隔著城市
隔著河川
隔著沙灘
隔著海洋
隔著黄昏
還隔了
everything everything everything everything everything everything everything everything...”
如诗一般的歌词由何欣穗循序上升的声调唱出，最后由电吉他的独奏结束了桥的部分。前面的部分像是在感情中对另一个人的声讨，但何欣穗却在这段bridge里直白地表达对爱的渴望。
“我非常爱你，我想靠近你。”听起来像是表白，但又像是无可奈何之后自我心中的呼喊。我爱你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用尽全力去找出你不值得我爱的地方但爱终究大于一切。你没有听懂我的歌词，因此我们之间有着距离，它隔着呼吸马路城市河川沙滩海洋黄昏，最后发现我们完全是在两个世界里，我们的距离隔着everythingeverythingeverything。真心相连实在是很难的事情。
最后一段副歌中，何欣穗依然在强调主体性：责备与思念相叠的情绪流程走完后，我们依然像鸽子一样自由，而“我的歌词……”其实有没有被听懂已经没有关系，尽管如此。
ciacia Her
再天真一些
何欣穗的一些歌曲常常带有孩童的幻想与浪漫，而这样的感觉实际也是贯穿整张专辑的，为什么我们不再天真一些呢？
怎样形容《黄色太空衣》给人带来的感觉，好像只有活力和幼稚这两个词可以用，但这样的幼稚实在是太可爱太可爱。整首歌都在讨论何欣穗从小到大对于颜色“黄”的钟情，简直是太有趣的“无意义”话题。
前奏响起就让人忍不住想跳舞，或是踏上一段期待已久的旅行。何欣穗在某年的11月去东京旅行，看到一件美丽的黄色太空衣便买下，翻旧照片时才发现自己幼时也有一件黄色太空衣，好像从那时起就奠定了自己对黄色的情有独钟。
歌曲从这里开始便展开了关于“黄色”的无尽幻想：为什么我偏爱黄色？用幼稚的想法思索后得出结论——自己是被“分配”到黄色的，就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被分配的颜色一般：“大姊有一雙紅色的鞋子/二姊有一條藍色的裙子/弟弟有一雙綠色的球鞋/而我/我有一件黃色太空衣”。何欣穗用小学生念作文一般的口吻叙述了“分配”的过程。
时隔二十余年，“我”仍是爱黄色。黄色在这里其实已经是何欣穗个性的代表：天真明亮且富有活力。“岁月纠缠着我”，我身上的"history"永远伴随着我，无论我处何时何地。我们可以继续胡思乱想：“Daddy和Mommy习惯负责我一半的个性”——这里的想法实在太可爱！但好像又不无道理：我们的个性好像真是被父母各负责一半一样，也许真是这样的运转逻辑决定了我们各自形态的构成？
何欣穗将浪漫的幻想进行到了歌曲终点：因为我太爱黄色了！所以有黄色的牙刷黄色的太空衣甚至在考虑买台黄色的计程车？？好吧或许恐惧会成真——我的世界也许真的会变成“黄色的，everything”。
《给女儿》是专辑的收尾曲，但我很想将它放在这个主题里来聊。
这首歌大体上应当算是日文歌。歌词大部分由何欣穗的父亲给她的一封信组成：欣穗的喉咙出了问题需要做手术，而父亲在除煲汤给女儿喝之外，还将一封用日文写成的信递给了她。欣穗的父亲小时候学过日语，他觉得相较于母语，有些话用日文写更能贴切地表达当时的想法。何欣穗浪漫地将其谱成一首歌。
歌曲的整体大致都是平稳柔和的，词作的大意是父亲对于何欣穗病后的关心以及对她成长过程的追忆：在你是孩童时，我用心养育着你——那时的你也很敬爱爸爸。你读中学时开始拉低音提琴，尽管并不算擅长。提琴有一天坏了，害得你伤心地哭泣，于是我将它带到台南去修理——那时的你也很喜欢爸爸。我期待着你一直念书读到博士，但你却成为了歌者，不务正业似的四处驻唱，这当然使我失望——那时的你很讨厌爸爸。接受了你爱唱歌的事实，你也坚持着唱下去，但终于将喉咙唱坏了。暂时先不要唱歌了吧，好好休息吧。抱歉爸爸是不是太烦人了？请再一次回复爸爸的信件吧。
其实父亲的信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词藻，而是朴实如流水一般淌过。何欣穗自己的词只在结尾处出现：“我已不是little girl/有些话说不出口/But I'm still your little girl/And I love you…still”。
何欣穗显露出自己细腻的一面，这样撒娇的话是不是太幼稚？但在自己的父亲面前终于不用再硬撑什么，只有这时，“我”才能做一个little girl。
值得一提的是，《给女儿》也是2008年的电影《海角七号》的插曲。
《海角七号》。讲述友子与阿嘉相恋。
关于女性的主题
对女性力量的讨论是《她的。发光摇摆》中的重要主题，而何欣穗很好地对其进行了多维度的探讨。
《讽刺》也是一首相当可爱的歌曲，但我又总感到它充满着女性力量感。
是什么令“我”觉得“讽刺”？即使依然是第一人称的叙事，我们仍然能发现这是两个女孩互相羡慕的故事。作为叙述主体的“我”是活泼灵动的：我浪费着我还拥有的青春，苦恼着没有人能够注意到我，迟迟没想好要做些什么，好像人生都被荒废了，于是我开始羡慕“她”——她成熟、知性、坚强，永远有着向前的目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是我崇拜的对象”。
但她却“说我傻”，她“嫉妒我”。嘿，我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胆小鬼，我又有什么是值得你艳羡的呢？唯一拥有的只有年轻而已，“天/有人羡慕我/WowWowWowWow怎么可能啊”！但她却说自己才是胆小鬼，而我才是真正拥有一切的那个人，这多么讽刺！
这好像是一个通俗的道理，我们为什么总在羡慕别人？两个女孩彼此性格迥异却仍是玩伴，总是觉得对方拥有的是最好的。我感到生活无望而开始嫉妒起你来，你却反倒羡慕我，这实在是讽刺。
写到这里怎么也形容不出来这首歌给我的感觉，什么女性力量感也完全没写出来，好在很久之前读过一段评论的文字，似乎能够很好地总结这首《讽刺》：
“她羡慕我，年轻，活泼，鬼马，敢爱敢恨，一身轻松。
我嫉妒她，爱人的拥抱，家庭的温暖，父母的关怀。
她说我傻，哇哇哇，怎么可能，会有人羡慕我？我们都只是人啊！”
「我們都只是人阿!」
《I Want My Life Back》可能是何欣穗最能展现女性独立意识的作品。歌曲的核心即是标题与歌词所呈现的“I Want My Life Back”——还回我的生活。
整首歌讲述了“我”处于一段被控制、羞辱、威胁的关系中，而勇敢地选择觉醒与反抗，最后切断一切束缚的过程。与《于是》类似的是，《I Want My Life Back》同样塑造了具有毒性的伴侣“你”的形象，但这首中的“你”显得更加暴虐，并有着变态般的占有欲。
“你”妄想统治“我”的全部：你辱骂我，“call me a bitch”；你对我行使暴力，“打我的脸”；你否认我的自尊，“强迫亲吻我的嘴”；你控制我的社交，怀疑我出轨。你是这样控制欲过剩。
何欣穗的叙事依然是具有逻辑性的：“我”早晨七点回家，抽两包烟，展现出“苦涩无味”的状态来；但在被“你”进行一系列威胁之后，“我”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坚决的主体性。肮脏粗俗的语言也不必再藏下去，我当然可以大声喊出"Fuck Off"。“你”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却要求身为女性的“我”顺从、待在家里、接受怀疑与质问，"If that's the way you choose your life/Then why can't I choose mine?"。去你的，我们应当平等才对。
很喜欢何欣穗反复唱到的“我也有brian”。这是对身为长期以来身处下位者姿态的、身为女性的“我”的理性与主体性的强调。我的情感丰沛，这当然没错，但同时我也具有独立的思考与判断力，我看透了这段关系的腐朽，而我更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离开——我不必委曲求全，我厌倦了顾影自怜的感觉，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与你决裂再好不过。
我会夺回我的人生。
这里是「长堤岸 Embankers」，我们一起筑堤。
感谢您的支持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
文章地址：
用户邮箱：
打赏金额：USDT
点击”去打赏“，即可进行打赏支持本文章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