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 陈明昊
当我们自认为对一个人(包括自己)、一件事的形状与特质都谙熟于胸的时候,正是我们应该怀疑和思考的开始。那些熟悉的、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东西,反而会成为我们深入了解人事复杂性与丰富性的阻碍。
陈明昊也并不是想要追求完美,而是知道自己珍惜的东西是什么。
在这次聊天中他忽而提起德国卡塞尔的一座残垣断壁的狮子堡:当时感叹时光之远美好不再,后来听解说才知道,打从一开始城堡就是故意盖成这样的。
「因为知道了反正几百年之后也会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盖成一个残的,就永恒了」。
陈明昊:猛兽迷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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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陈明昊和小老虎一道合作的新歌《王胖子》上线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一首歌颂裕泰大茶馆掌柜王利发的小曲。
一听才知,人家唱的是另外一个在现世里可能更有名的「王胖子」——《盗墓笔记》系列中的一个重要人物,「铁三角」之一。这个人体胖却身矫,来头不小,京城文玩界老饕。
陈明昊在2018年和2020年接连上映的两部「盗墓笔记」系列剧作《沙海》和《重启之极海听雷》(以下简称《重启》)中都饰演王胖子,剧迷和网友给他的赞誉连篇累牍。
《重启》正在线上热播,陈明昊本来静谧的微博上忽然热闹非凡,一条动态更新了,动辄便有数万条评论快马跟上。观众和粉丝纷纷在留言区狂呼:「胖爷爱你」、「陈老师你演活了胖爷」、「胖爷冲啊!」……
电视剧《重启之极海听雷》剧照
陈明昊2019年7月才开的微博,至今更新只有五条,最近三条都与「王胖子」有关,另外一条是今年4月份为莎士比亚诞辰纪念日「随便录的东西」;而第一条动态,则是去年发的,定位在: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
那是一张他在后台准备时的随手侧拍,从门缝里看去,他黑裤白衣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肩膀上有一块渍迹,他垂着头,手撑在膝盖上,一头浓发荡着,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色。这便是王利发了。
那时候陈明昊正在孟京辉执导的话剧《茶馆》里饰演男主角——王利发——中国戏剧史上最被广泛知晓的人物之一。这也是中国戏剧人第一次站在国际顶尖的戏剧节IN单元舞台上。
《茶馆》自去年夏天始,从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一路受邀演到了俄罗斯圣彼得堡,还拿下了「第29届波罗的海之家国际戏剧节最高等奖」。
戏剧世界里,这位中国演员在舞台上的爆发感、掌控力、从容自若与具有「侵略性」的表现,有目共睹。
「像一头野兽」——是诸多戏剧观众对他的评价。
摄影|韩硕
《大鸡》2016年在乌镇戏剧节首演当晚,陈明昊作为导演,忽然蹿入台上的演员中间,龇牙咧嘴地「饰演」了一只猛兽,掉入一群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姑娘中间,把她们吓得惊叫着四散跑开,场面一时陷入混乱、惊恐、不安。
事后人们才得知,要亲自上场的决定,陈明昊之前没有告诉给任何人,他的忽然出现,激发出了在场演员最真实的恐惧。
主演张鲁一在一次媒体访问中,对《大鸡》所有戏剧创作的问题,无论笼统或细节,回答几乎都是「我不知道。」那份不确定里尽是对未知和冒险的舔舐。
而陈明昊这个人就是常常会给人带来困惑,但随之而来的,也有无限可能和刺激。
就在《茶馆》的舞台上,陈明昊拥有一段自由发挥的时间。
一场喧嚣吵闹的群戏完了,一块木质的大幕会落下,他会从上台口走上来,坐在一张桌子前,当然,他也可以不坐,可以在狭长的台口走一走,随便他,他可以说话,也可以沉默,他可以想沉默多久就沉默多久,等他想说话的时候,他就说,想说什么说什么。这场戏没有固定的台词。每天他都说的不一样。
就在这一晚,他即兴跟观众说的话里,总在重复的一个想法:「我不想演了。没意思。你们知道我们在演什么吗?你们别装了,我都不懂我自己在演什么。」
他说的是真话。是陈明昊的真话。
《暗恋桃花源》戏至尾声时,陈明昊饰演的老陶每次都会从戏里的「戏里」出来,进入到戏里的「戏外」状态,导演赖声川安排他靠在舞台一侧的墙边,侧对着观众,和他们一起看台上的演员继续演「戏」。
每一次,他往自己那个位置走的时候,都会先抹擦抹擦脸,真的像已经回了后台一样,然后往墙边一靠。「有时候闭着眼睛想自己的事儿,有时候看他们演。」
有一回靠在那,他还想出了自己当时的新作《从清晨到午夜》里一场戏应该怎么弄。
「那感觉就像你洗着澡,光着屁股在那,突然间你就不洗了,坐在那儿抽了颗烟儿,停下来了。」
话剧《暗恋桃花源》剧照,摄影|李晏
那天我们从戏散场一直聊到子夜即过。出门的时候,一看表,都夜里2点多了。我先撤了。陈明昊说他想再自己呆会儿。又过大约半个多小时,我收到他的微信语音:
「哎呀我往出一走,怎么这么恍惚啊,就对眼前这个世界根本无法判断,然后往哪儿去都不知道。你说一场戏,如果走出去能让你还那么清醒,或者说特别知道要干嘛,这个戏还和你有什么关系?它对你的意义又何在呢?当然了,现在这样就算是有意义吗?」
他的声音显得有点疲惫,困惑得非常直接,淅淅沥沥的雨声铺在这段自言自语里。
我知道他不需要什么回答。那是也应该是陈明昊最舒服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不是任何角色或他者。
他就骑在生活和戏剧门槛上,一只脚在里边,一只脚在外边。好多问题都没有答案。挺恼人的。不想的时候还好,一想起来就不能安生了。但不想又不行。不想就是自己骗自己。
INTERVIEW
为什么你还在做演员、做戏剧呢?你为什么不去干其他事?
陈明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还是挺舒服的吧,就它有一种自在的东西在里面。其实人活着可能就想要这种自在,但这种自在又有很大的矛盾。其实我已经认了我整个是一个悲剧感的状态,但如果按照这种状态走下去,应该就不会有好结果,我得改!我就是局限在这儿了,冲不出去。你就会挺痛苦的,……可其实痛苦就是我的一种享受。
你享受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别人对你的赞美和仰视吗?
陈明昊:肯定也会在乎,当然希望被认可了。但有变化。原来我演戏,只要今天晚上演出,我整个白天必须在家闷着,打电话、出门儿都觉得「气」会散。就是用一切形式手段去保护演出时那个当下的安全。现在就不会,不会追求那些仪式感。即使演出时状态不好、场面失控、观众退场,我都能享受,毕竟有意外的当下才是常态。我觉得是内心变强大了。
摄影|韩硕
你期待什么样的评价?
陈明昊:就(什么样的评价)都没那么有劲吧。就跟如果要给我一奖似的,得一奖当然可以吹牛了,但是实际没用。它也不会让我演得更好,我也不会更差。我现在就想诚实一点,就尊重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但这个是挺危险的。其实每次我上台的一瞬间,甚至我张嘴的一瞬间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茶馆》里即兴的那一段,好几次,我停顿了三分多钟,脑子里想了一些话,但是一张嘴,跟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这吓人吗你说?是这样吓人,还是你拼命在那儿掩饰然后露馅儿了吓人呢?
在台上你跟观众说,你都不懂你自己在演什么。是真话吗?
陈明昊:真的。(《茶馆》)这戏吧,反正老舍孙女特喜欢。老舍孙女见到我都特别激动,每次都特激动,就我胡演她都激动。还是我说的当下,你此时此刻是什么?你设计再多的东西,那此时此刻呢?你逃避得了吗?不可能。你要用一个你设计好的东西逃离此时此刻。不可不能。
话剧《茶馆》剧照,摄影|孟京辉戏剧工作室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质疑自己为什么要上台演戏?
陈明昊:因为我不明白,就到底为什么要拥有此时此刻?
你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吗?
陈明昊:我不知道。但我确信,放弃和怀疑对我是个解脱。
很多人会觉得你很疯狂。你的《公牛》、《大鸡》里的那些手段、方式,还有去年在乌镇戏剧节的《从清晨到午夜》,深夜开演一直演到天亮……
陈明昊:今天还有人跟我说聊怎么表现疯狂的事,我说:「我没想表现疯狂。」他说,那你想表现什么?我说:「我没任何东西想表现,我就干了这么一个事在这里面。」我最多在(《从清晨到午夜》)里面想了想「时间」,具体内容上,我没有什么想表达的。我跟你说,我一做导演我就「恨」,我说怎么这么多烦心事?我不想干这事儿。但是每次总会有一个冲动,那个冲动会把我之后要面对的东西暂时忘了!这东西真是坑人!
话剧《从清晨到午夜》海报,图片来自乌镇戏剧节
你手上这个手链是有啥特别的意义吗?
陈明昊:这是给我姑娘扎头发的头绳。不过这个我都戴了好长时间了。演出也戴着。哎你真的要写一个文章吗?
怎么?你不愿意我写你的这些脆弱和不安吗?
陈明昊:不是。我是觉得没有人关心。咱俩聊聊天,挺好的,但是你给写成一个文章之后,会不会就跟我把一个想法或者冲动弄成一个戏一样,写完了,弄完了,是不是就和最开始那个东西不一样了?因为我和你聊的东西,其实也不是我真的想聊的。我不跟你聊的时候,我挺安的,但聊着聊着,表现出的是不安,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安。
话剧《从清晨到午夜》乌镇演出
天亮以后陈明昊走出剧场
摄影|wu
编辑:徐弋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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