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征:無所不知,有所不為——蔣禮鴻先生與敦煌學

黃征:無所不知,有所不為——蔣禮鴻先生與敦煌學

中古史 内地男星 2016-08-23 00:01:55 13

無所不知,有所不為

蔣禮鴻先生與敦煌學

 

 

 

1990年秋,我有幸考取蔣禮鴻先生的博士生,升堂入室,到蔣先生道古橋的家中拜見導師。蔣先生房間除了許多書,還在牆上隨意粘貼幾幅字。記得其中一幅字是郭在貽先生寫的,好像是為蔣先生壽而書,內容是:無所不知,有所不為。郭在貽先生是我老師,蔣禮鴻先生是郭在貽先生老師,兩位都是我老師,三個年齡層次,三個輩分,都做著敦煌語言文字學研究,都加入了九三學社,也都喜歡文學與書法,可謂一脈相承。我看了無所不知,有所不為這幅字,覺得很贊,後來查考了出處,原來古人還確實多處提到相似的意思,例如《列子·黃帝》: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淮南子·主術訓》:凡人之論,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員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鮮。《文子》: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圓,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蘇軾《中庸論上》:知之者為主,是故雖無所不知,而有所不能行。用在學術研究方面,就是指學識要廣博,但是研究要精專。我最敬佩的就是這樣的學者:他們在宏觀理論方面有很好的把握,在微觀考釋方面有獨到的見解。一個人在訓詁學上到底有多大成就,不是看他是否寫過一本訓詁概論之類的書,而是看他究竟考釋出多少個前人解釋不清的字詞。這是兩位老師對我的諄諄教導,我將銘記終生。

蔣禮鴻先生給人的印象似乎是不善言辭話語不多,一部敦煌語言文字學巨著《敦煌變文字義通釋》,總結理論,就縱的線索橫的線索等寥寥數語,卑之無甚高論。然而,善蔔者不言易,其實我們細心研讀《敦煌變文字義通釋》,就會發現,作者不僅精通六書,專擅訓詁,而且具有很好的文字史、辭彙史和音韻史的理論素養。例如他對假借字、古今字、錯別字的辨析,對於字形演變的孰先孰後的判斷,都非常到位。這不僅是由於作者非常擅長考證,而且對金文、甲骨文、大篆、小篆以來的各種文字都非常熟悉,每個字形的先後或層面變異都有準確定位,只要一提到某個字形,就能馬上聯想到前後左右相關時期的字形,就像開車司機腦中的地圖一樣,要到哪里去地圖上的線路馬上就會清晰呈現。我們讀蔣先生的書,除了對他在文字、辭彙上的敏感度之高佩服之極,其實也會對他在通曉古音方面的造詣深感欽佩。蔣先生不以音韻學聞名,但如果認為蔣先生不精通音韻學,就大錯特錯了。蔣先生是最擅長循聲責義的,他的許多字詞考釋都是以音韻來貫穿的。精通音韻但不一定非要專門研究音韻,能夠在訓詁實踐中很好地應用音韻知識和音韻學研究的法則,這也就足矣。無所不知,有所不為,這是蔣禮鴻先生精品意識的另一種體現。

蔣禮鴻先生早年在古籍校勘訓釋方面用力最深,在古文字學方面也極見功力,詩詞、書法基本上屬於自娛自樂性質。要說敦煌學,大概最早是起於民國之後關於敦煌曲子詞《雲謠集》的校釋考證大討論。參與這場討論的著名學者很多,王國維、朱祖謀、冒廣生、王重民、唐圭璋、俞平伯、任半塘、饒宗頤等等,各抒己見,眾說紛紜。時隔半個多世紀,回過頭來看看,蔣先生的校釋是最嚴謹的,最重證據,也最善於涵詠文意。任半塘先生《敦煌歌辭總編》將此前各家說法都批判了一通,雖然過激,但也略有道理,可是連字字嚴謹而態度中立的蔣禮鴻先生也要批判一下,真是令人錯愕。敦煌曲子詞的校釋,數量不大,但是蔣先生敦煌學研究的方式方法與基本態度,已經於此略見一斑。

先生真正震撼學術界的,是他的敦煌變文字詞考釋。敦煌變文的刊佈,民國以來在期刊雜誌上偶有零篇,編成專集則要到19578月《敦煌變文集》的出版。這本變文集由王重民、王慶菽、向達、一良、啟功、曾毅公等六位赫赫大名的學者聯合校錄出版,其高端大氣天下無比。然而,就在這部《敦煌變文集》出版後的一年多時間的1959年,蔣禮鴻先生就寫出了《敦煌變文字義通釋》的第一版,並且經呂叔湘先生推薦很快出版。《敦煌變文字義通釋》的第一版雖然只有五萬七千字,但是精義紛綸,聲震學林;第二年又出第二版,字數增加到十一萬多,後來又出1962年第三版、1981年第四版、1988年第五版、1997年第六版,直至2001年《蔣禮鴻集》的第七版,字數分別增至十五萬九千、三十一萬五千、四十萬五千、四十三萬六千。蔣先生每次重版之後,就又接著訂補,陸續添加,字數由少而多遞增,而且見解也越來越精,充分顯示了他“無所不知,有所不為”的精品意識。《中國大百科全書》的《語言文字》卷,涉及俗語言文字的專著只列了張相的《詩詞曲語辭匯釋》和蔣禮鴻的《敦煌變文字義通釋》,良有以也。

《敦煌變文字義通釋》的成功,似乎有點“歪打正”:第一版從1957年底下筆到19593月出版,不過一年掛零,似乎“偶然因素”很強,相比之下他的《說文》研究、《類篇》考索、《商君書》錐指、《史記》校訂等著述都要花費更多時間與精力,但影響顯然稍遜一籌。然而,當我們細心研讀《敦煌變文字義通釋》全書之後,我們會發現,其實他的“歪打正著”並非完全是偶然因素造成的。當然,《敦煌變文集》這一年剛好出版,蔣先生這一年的學術眼光剛好投向敦煌俗語言文學作品,這是巧合,是偶然性;但是,天下同時看到《敦煌變文集》的專家學者無慮數百千人,為何沒有別的人也來做一部《敦煌變文字義通釋》呢?這是不能,或者機緣不合。只有當作者有這樣的水準,又有這樣的機緣,因緣和合,才有這樣的大製作。以蔣先生的舊學功底,做什麼都不成問題,然而他選擇了敦煌變文的字義通釋,他是無所不知而有所不為,放棄別的,專心致志,做深做透,達到了別人一時難以企及的高度。這就是他成功的秘訣。記得郭在貽師生前對我說,訓詁學、敦煌學,很多題目我們也都能做,但是我們不去做那些容易做的,我們專門挑難做的做,因為我們的精力有限,那些容易做的讓別人去做吧。蔣禮鴻先生正是這種專挑疑難字詞“啃硬骨頭”的典型。

蔣禮鴻先生在敦煌學方面,除了《敦煌變文字義通釋》,還發表過一批單篇論文,例如關於《敦煌變文集》、《敦煌變文集補編》、《敦煌資料(第一輯)》、《吐魯番出土文書(第一冊)》、《敦煌曲子詞集》、《全唐詩外編》等書的校訂考釋,此外還主編了《敦煌文獻語言詞典》一書。他的這些論著無不貫穿了“無所不知,有所不為”的精品意識。

蔣禮鴻先生在敦煌語言文字學領域的研究,不僅為敦煌學界、語言學界讀通讀懂敦煌文獻掃除了一批攔路虎,而且為我們樹立了字詞考釋的榜樣,開創了一種高端研究模式,並且由此而歸納出一個隱含在內的周密理論體系。

 

2015-6-3

 

(感謝黃先生提供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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