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仪祉农校留影  作者供图

我的外婆生于1937年，今年84岁。麻灰色短发，削瘦的脸已沟壑纵横。她的双手被无尽的农活和家务缠绕导致变形无法抻直，像极一枝枯木，没有殆尽却也不再生机。

外婆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外祖父，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二期，曾跟随西北军冯玉祥部下做一名团副。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曾外祖父辞官带一家九口从沔县返回几千里的陕西老家，仅有的家当都花在了路上，加上曾外祖父盲肠炎没钱做手术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缺了主要劳动力，生活重担落在了年幼的外婆身上。

她边上学边务农边赚钱养家，天不亮就用小石磨推大米做凉粉卖，在集市上因个子矮小怕乡亲们看不到便把凉粉顶在头上，走几里地到山上捡拾柴火、挖野菜生火做饭照顾一家，十几岁的她经常腰酸背痛，手上满是血口子，耳朵冻的像熟透了，一家人时常没饭吃，用野菜充饥。就这样艰难的度过春荒、断断续续的读完小学考入三原县女子中学。

1961届仪祉农校毕业合影  作者供图

1955年政府号召知识青年返回农村带领农民搞生产，走“邢燕子道路”，党和政府通过土地改革，增加农业生产投入来调动农民生产积极性。当时很多农民有田无农具，政府成立互助组，贫富搭配、分农具分任务进行集体种植。给贫农分发救济粮、救济款，救活了很多疾苦的农民，也给乡亲们带来了盼头。

外婆家分到十八亩坡塬地，她走了二十里路去区政府办土地证，回来流了一路眼泪，进门看到家人更是话都没说先放声哭了一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父老乡亲们切实感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政府确确实实是自己的政府，这种感觉不曾有过，这更是在群众心中点燃了希望的赤焰，这赤焰燃烧了整整一个世纪，产生了万众一心、无坚不摧的动力和凝聚力。

旧中国万般苦难，尤以农村为甚，大多数人都是文盲，村里小学毕业就算“秀才”了，更不要说作为女性，外婆辍学返乡后因有“学历”被大队委任妇女主任，深受政府救济让她心里对党有说不出的感激，浑身都是干劲，带领村里的妇女成立“娘子军”，她们像男人一样下地干活，顶着月亮到地里，再顶着月亮回家。白天务农，晚上学习种植技术，她带领的“娘子军”赚的工分远远超过了众多男同胞，家喻户晓美名远扬。

1957年4月北京观摩全国农展会和县长、劳模合影  作者供图

为加大经济作物种植量，县农技站技术员刘之昇到村里指导种植棉花技术。由她带领的“娘子军”成立棉花试验田小组，在坡地上开垦了一亩八分地，摸索务棉技术，在草滩上捡拾含高钾成分的羊粪，暴雨时批蓑冒雨用双手堆起一座座泥坎引水灌溉，头顶烈阳打掐棉花，悉心照料，终于在秋收时期亩产110多斤，超过当地棉花产量3倍有余，鉴于此她被村里推选为县级共青团劳动模范、妇联妇女模范，又荣升为陕西省共青团劳动模范、妇联妇女模范。

1957年4月，外婆以青年积极分子身份被邀请到北京观摩全国农展会，恰逢毛主席接见苏联元首伏罗希洛夫主席，有幸一睹毛主席的尊容，她说这是一生最光荣最激动的时刻，在天安门前门街，长街上几十辆车组成的迎宾车队受到几十万群众夹道欢迎，数不清的群众自发的冲破警戒线，挥舞着花束高喊：“毛主席万岁、伏罗希洛夫主席万岁”，欢呼声惊天动力、响彻云霄，她的目光随着伟人直至人潮另一头，直至消失，人生中第一双因进京买的白鞋被无数个脚印踩黑，整个人被人海淹没在队伍之中，她抻着脖子双眼饱含泪水，一面流泪，一面拼命鼓掌。

与“娘子军”合影  作者供图

1958年大跃进时期，为给农村培养知识青年，国家提倡科学种田，给各省办农业大学，外婆以劳模身份被保送至泾阳县仪祉农校，在学校里任班长、支部书记、学生会副主席。因在学校里劳动、学习成绩突出，1960年组织吸收她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入党之后她更是以身作则，时刻以一名共产党员准则要求自己。毕业后她回到农村把所学的农业知识学以致用，向村里提出改良300多亩硝碱地，带领乡亲父老挖排硝渠，拉沙土覆盖种上耐硝的高粱，高粱改变了一部分硝碱地，地里成功的种上了小麦，提高了产量，实现了科学种田，为村里做出了很大贡献，之后便一直在村里任会计和妇女主任，认真又负责的干了一辈子。

外婆一生是苦楚的，像一片被困住不能恣意生长的叶子，因时代的笼罩皱巴巴的伸展着，她常说不能过度幸福，因为过去太苦了，过去太艰难了。如今的平静和幸福于一生苦难的她，大抵是一碗中药里撒了几粒白糖消失且无迹可寻。她一生艰苦朴素，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便是：“要感恩要惜福”。

我们这代人整日追求清风晚霞、真爱自由，外婆他们有的却是不屈不息的渴盼，他们曾为建设新世界新中国而拼命奋起直追，我们现在过上的新世界无一不是他们奋斗一生获得的。她常说现在的世界归根结底不是他们的，她说的时候目光暗了下去，好像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来经历这一切磨难。当她回忆从前，她的双眸总是亮亮的，好像那些日子虽艰苦却充满激情。她说，很多人和事迹都被遗忘了，可历史总会记得，那些人从未说过什么隽永的箴言，许下什么壮阔夙愿，却面朝黄土背朝天朴素又鲜活地把一生奉献给了那片黄土地，那片洗尽铅华仍熠熠生辉千磨万击还坚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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