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视频来自于B站视频《他一直在梦里,梦得比任何人都清醒——窦唯》,已获得转载授权】
1979年,中国出现了第一支摇滚乐队“万里马王”,他们主要翻唱披头士的歌曲,被称为中国摇滚的开山鼻祖。
1986年,25岁的崔健第一次走进工人体育馆,用他强有力的呐喊掀开了中国摇滚乐的序幕。
十年里,黑豹、唐朝等乐队相继诞生,他们用一声声的嘶吼影响着无数人,在那个创伤还未完全褪去的岁月,缔结了中国摇滚乐辉煌而又短暂的时代。但如果说崔健是中国摇滚乐响起时的第一个声音,那么窦唯一定是这段辉煌历史里最澎湃的篇章。
他曾是大众耳熟能详的摇滚明星,在长期专注而旺盛的创作中,他与摇滚乐渐行渐远;他曾站上耀眼的舞台,台下的观众无不为他癫狂,可十几年后,他却主动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起窦唯关于音乐的理解,他思索片刻,只回答了两个字:“难说”
中国摇滚乐的过去,是昙花一现与辉煌过后的一地狼藉。大无畏的少年们和那些激情汹涌的音乐碰撞,迸发出最热烈的火花,而它最终燃烧殆尽,变作我们积满灰尘的记忆的一部分。翻开中国摇滚乐早已泛黄的历史,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总是那几个最熟悉的名字,崔健、唐朝、魔岩三杰以及黑豹。
让黑豹乐队崭露头角的是一场名为“深圳之春现代音乐会”的现场。在经过台下观看演出的王菲与其经纪人陈健添的引荐后,黑豹签约劲石唱片,成为 Beyond 的同事,随后推出首张专辑《黑豹I》,大卖 150 多万张,很快便成为第一个在港台商业化运作大获成功的内地摇滚乐队。
《黑豹I》专辑封面但就在黑豹乐队成立的第五年,即将迎来收获成功果实的时刻,他们却面临着第二任主唱窦唯将要离开的窘境。1991年,结束了一场在海南的演出后,窦唯剪去了一头长发,寄希望以此行为给乐队的其他人传递一个信号。10月份,时任黑豹吉他手兼经纪人郭传林一行人通过媒体得知窦唯退出的消息,在电话沟通挽留未果后,他与窦唯定下口头协议:
在2006年草原音乐节的现场,一首歌曲结束的间隙里,场下的观众不约而同地合唱起了无地自容。而台上,头发已然稀疏的窦唯仅仅对着大家竖了竖大拇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表示。窦唯在黑豹乐队当了4年的主唱,在此之前,他是音乐团的台柱子,一直依靠走穴谋生,并且已经有了可观的收入。郭传林与李彤第一次在石景山见到他时,他正在台上表演迈克尔杰克逊的一首歌。而面对当时鲜有的、以原创作品为目的而组建的乐队递来的橄榄枝,窦唯略加思索后便放弃了现有的饭碗。
刚加入黑豹时的窦唯(右2)
没想到4年后,他与曾在黑豹担任主唱的丁武一样,在个人与乐队之间逐渐蔓延出一道深厚宽广的鸿沟。
时至今日,窦唯离开黑豹的原因也不是什么隐晦的秘密,王菲、栾树与他三人之间尴尬的情感问题也成为人们偶尔谈论的传闻。但除去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也让窦唯的离开成为了必然。英国另类/哥特摇滚乐队Bauhaus(包豪斯)的主唱Peter Murphy被窦唯称作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偶像。他是窦唯在全新的摇滚路途上的启蒙,为窦唯日后的创作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巨大影响。
Bauhaus乐队
在离开黑豹的那个冬天,窦唯在与友人的交谈中反复提到Murphy在1989年发布的专辑《DEEP》。“我不想做被歌迷捧得晕头转向的明星,也不想勉强他人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所以我只能离开。”就此,窦唯不带一丝留恋的离开了,正如他当初扔掉自己的走穴营生那样。但他还不知道的是,凭借舞台上如鱼得水的表现,以及他对音乐纯粹且专注的追求,注定会让他站上一个更大的舞台。那个舞台的名字就叫做红磡。
李宗盛在1989年发布的歌曲《和自己赛跑的人》中的第一句歌词“亲爱的Landy,我的弟弟”中的Landy指的是他的挚友张培仁。
这个将Bob Dylan 的名字倒过来取作自己英文名的台湾人,在 1989 年的一天走进了北京的马克西姆餐厅。
这里曾是巴黎上流社会俱乐部的社交场所,开在北京的分店却在那时变作了北京摇滚乐队聚会的“圣地”。
各路乐手们趁着夜色走进餐厅,摆好家伙什,轰轰烈烈的演到天明,这些就是张培仁在推开餐厅大门时看到的景象。
在那场演出里,张培仁看到了那些在困苦的生活中,一心扑进摇滚的怀抱,饱含着热烈的能量在音乐里死磕的摇滚乐手。
同样热爱着摇滚乐的张培仁被这种坚韧的精神震撼得难以附加。
回到台湾后,他辞去工作、卖掉房子,在滚石唱片旗下建立了子公司魔岩文化,誓要让全世界都听到华语摇滚乐的声音。
1991年,魔岩发行了拼盘唱片《中国火》,并签下了时任毒刺乐队主唱的张楚。第二年,张培仁从同属滚石旗下的厂牌“真言社”买下了窦唯的个人合约,那时窦唯已经褪去黑豹为他带来的荣光,并组建了做梦乐队。
乐队几人在这一年里刻苦耕耘的作品被刻录上黑梦两个大字,最终在1994年以窦唯的个人名义发布。而同样在这一年发布的专辑还有何勇的《垃圾场》以及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1994年12月,张培仁带着窦唯、张楚、何勇、唐朝乐队以及一大批乐手办了30多张假证件,浩浩荡荡的前往香港。他要让这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用他们各自的代表作作为武器,对那几年风头正盛的港台流行文化做出一次锋利的反击;他要让红磡体育馆第一次响起来自北京的摇滚乐;他要让这一场名为“摇滚中国乐势力”的盛会,成为打响“魔岩三杰”这个名号的第一个枪声。当近万名观众就坐,音乐与贝斯厚重的律动点缀着清冷的空气,幕布缓缓拉开,零碎的掌声与欢呼声错落响起。
而率先从舞台背光的阴影处缓缓走出来的人,正是窦唯。
窦唯“高级动物”
伴随着“矛盾、虚伪、贪婪、欺骗......”的念白开场,四十八个名词,一句疑问,一句总结,窦唯用这首《高级动物》狠狠地讽刺了一直以来以“高级动物”这个称谓而自居的我们。
歌曲从开头便铺陈开一种清冷诡异的恐怖氛围,这是窦唯用音乐的方式阐述与揭露现实的武器,结尾处配器逐渐转变得轻快明亮,他反复的发问——幸福在哪里?

在已知窦唯创作的无数专辑中,《黑梦》应该算是最广为流传的一张。
在这张专辑中,除了用阴暗又直白的歌词阐述人性弱点的“高级动物”外,窦唯也在其他曲目例如“悲伤的梦”中流淌出了追求情感生活中的温情,以及在“噢乖”中表达了对中国式复杂家庭关系的思考。
“我想要表达一种意识中的愤怒,但是却没有考虑到愤怒的合理性。在日后省思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些东西是错误的、形而上的、表面又肤浅的。”
到了做梦乐队时期,从《黑梦》里可以感受到他对摇滚的理解变得更加成熟,褪去了一些表面形式上的内容,对音乐作品中所表达的自我性与具体性更加执着。
而此时在创作上,窦唯也变得更加多元。
例如《黑梦》专辑里的作品多次出现雷鬼式的节拍、强烈的后朋克与哥特风格。由此也不难看出Bauhaus对他的巨大影响。

为了摆脱Bauhaus主唱Peter Murphy对自己的阴影,窦唯曾将自己收藏的十几张唱片扔进了护城河。
但没能扔掉的是音乐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回响,而这些最终还是在《黑梦》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如今提起中国摇滚乐,1994年在红磡上演的“摇滚中国乐势力”总是会被率先想起。
与演出过程中出现的诸如忘词、吉他走音等失误相比,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与事件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例如“魔岩三杰”在场外采访中对当时香港“四大天王”的言论。
传闻中某个受到现场感染而撕掉外衣裸露狂奔的大牌明星。
这些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被不顾真假地堆叠起来的话题,与当年香港各大报纸娱乐版面的显要位置遥相呼应着,将这场演出以及与其相关联的中国摇滚乐推上一层莫须有的高峰。人们总喜欢用“神话”这一行为来表达对过去的敬畏,为不曾亲眼见到的传闻披上了迷离的色彩。
北京摇滚乐对港台流行文化发起的这次挑战,在魔岩文化的运作下,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商业行为。曾被张培仁称为是中国绝无仅有的理想主义的十年,最后在他亲手搭建的狂欢盛会里,燃尽了最后一簇火焰,并在那个年代最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与最耀眼夺目的明星们的注目下,被划上了一个残缺又破落的句点。1995年,张炬意外离世,唐朝乐队暂停活动,张培仁被迫返回台湾,许诺三年后再回来,但等到众人与他再见时,却已经是十年后了。中国摇滚乐在香港燃起的熊熊大火猛地熄灭后,只留下了一地灰烬。
而这一年,窦唯发行了他个人的第二张专辑《艳阳天》,从这时起,窦唯音乐创作上的一道分水岭正在悄然出现。
从《艳阳天》、《山河水》,再到《幻听》,窦唯创作中的主流摇滚风格正在消失,人声在音乐中被不断弱化,逐渐被配器淹没,整体的编曲都在打造一种氛围感。2000年,《雨吁》专辑推出后不久,在一个专访里窦唯对这种风格变化做出了回应:“有时你会感觉依赖歌词去理解音乐是一件麻木和被动的事,文字相对于音乐而言太具象,太舒服音乐了。古代的文字很准确,很有概括性,现代的文字很烂,没力量。我并不是否定歌词,而是还不明白是肯定还是否定,我总感到头脑里有一个很大的东西,但自己还不能把握,还想不明白。但是,我的确反感靠文字听音乐。”在探索广袤的音乐世界的过程中,窦唯找寻到一种宽阔庞大的能量,而他也渐渐感觉到:歌词文本所带来的一种具体的指向性,正在扼杀掉音乐所产生的无穷可能性。那么,是否要将歌词舍弃?窦唯在它日后的音乐里给出了答案。
2008年初春的一天,下了点雨,窦唯在录音棚里做着准备,他合作已久的搭档张荐到达时带了一把很大的雨伞。他们两人,与两人身为民乐大师的父亲:张荣舫与窦绍儒,一起录制了一张朦胧浪漫、春意盎然的专辑——《早春的雨伞》。
在窦唯5岁时,他便开始教窦唯吹笛子,在音乐氛围浓厚的成长环境下,这为窦唯日后的音乐创作奠定了扎实的基础。但是在父亲对他的巨大影响里,音乐也只是极其渺小的一部分。在窦唯的印象中,小时候父子一起去看电影白毛女,父亲因为杨雪儿的悲惨遭遇潸然泪下的场景令他受到很大的震撼。在父亲的感染下,他开始接触到一些抗战片与特务片,渐渐地油然而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家国情怀,无论走到哪,他的床头都要挂上一面中国国旗。08年奥运会举办之际,他因为北京街道上未打扫干净的垃圾而感到忧心忡忡,认为这样的环境会损害祖国的形象。窦唯1993年“奥运中国之梦”演唱会中演唱“噢 乖”
与这种强烈爱国主义情怀一起萌生的,还有一种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窦唯小时候的文化成绩并不理想,但他却对课本里的文言文十分感兴趣,尽管那时候的他还并未完全理解课文的含义,但是在古文对仗工整的字里行间,他感受到了一种艺术般的美感。随着时间的推移,窦唯的热爱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感受到古文简练的概括性与力量。他将民族音乐与传统文化一起装进西方现代音乐的框架中,形成一种抽象而独特的窦唯式的音乐。而这时的窦唯,与当初万众瞩目的那个摇滚明星,已然看不到任何的相似之处。2002年,窦唯接受某报采访时,回想起那场由他揭开序幕的盛会,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新世纪的到来,带来了一批科技更迭下的新事物,互联网的不断成熟与MP3 的普及,使得传统的唱片业结构重组。新的乐队与歌手蜂拥而至,新的音乐风格与流行文化奔涌袭来。他仍然创作,仍然发行唱片,但是很少开口唱歌,甚至不再开口表达什么。新世纪后,窦唯的音乐让人们感到错愕与不知所云,于是大众将对他的关注由音乐转移到这位昔日的摇滚明星的生活里:
惊愕他看似“落魄”的样子、谈论他与天后的爱恨纠葛、他两次失败的婚姻、辩论他因无良报社报道虚假新闻,一怒之下烧车而被刑事拘留的对错。民众聚焦在他音乐之外的目光令他感到有些烦躁与无力,而沉默是他做出的最后的决定。窦唯本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在DJ张有待的电台节目里,对于音乐,尽管他说的有些磕磕绊绊,但始终保留着一份表达的欲望。在众多老友的描述中,窦唯自律、儒雅、敬业,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从来都是穿着得体、不怎么讲脏话,出去郊游时喜欢在角落里安静的画画。他演出总是提前一小时到场,清理舞台、并做一些其他的准备工作。窦唯的一生都被音乐浸染着:黑豹、做梦、不一定、不一样、译、朝简......他在这些乐队或计划里发表了数不清的作品。听窦唯的音乐能够感受到一种心与心之间的交流,这样的交流超越了言语,令音乐绽放出了最本质、最纯粹的力量。2020年朝简(窦唯&文智湧)发表歌曲《后疫》,在丰富的采样与编曲营造的阴暗氛围里,可以看到他对疫情关切又担忧的目光,这是他用音乐的方式默默地关注着人群与这个世界。当我们翻出滚石唱片发布的“摇滚中国乐势力”的录像带,播放到窦唯上台之前的片段,在斑驳的影像里他说了这样一段话:“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梦想,在实现这些梦想的过程中...就做了一个梦。所以我觉得每个人都是活在梦里,活在各自的梦想里。”如今多年过去,窦唯始终活在他当初的梦中,且梦得比任何人都要清醒。而他的音乐,依然是镌刻至我们内心深处最珍贵的纹章。若您喜欢本篇文章,请在下方点【赞】和【在看】,欢迎转发、留言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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